最难的一步,便是这两士的选择。
一个村落,一个至亲。
那个孩子——
闻人那张俊美得异于常人的脸在此时浮现。
如果不是这张脸的出现,无忌公室也不会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
“无忌公室、玉京子敲定的戏,六羽不唱也得唱。”棋盘星罗密布,棋子微微偏离,明师正在拨乱反正,“戏台已经搭好,无人去演,观众可是会失望的。”
“箭不走空,山市不来当靶子,死的就另有其人。”
棋局已被明师摆正——
“这戏非六羽不可,她退无可退。”
*
报信人不知何时退出帐子,玉京子轻步踱入帐内,煞白的肤色赤裸得骇人,他在椅子前停下,一声不发,看了许久。
边浪白石缓缓抬头,他感受到了玉京子的存在。
玉京子向他伸出手,那双手惨白、羸弱却充满诱惑。
边浪白石已经平静下来,声嘶力竭都被抛之脑后,只剩一双瞎眼不可控地颤动:“六羽呢?”
他知道玉京子可以与死灵进行某种沟通,借此找到某些活人难以查探到的消息。
玉京子在这绝望的黑暗中站得稳当,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她正赶往山市。”
这话听着就像“她正走向自己的死路”,边浪白石周身颓丧之气瞬间收敛,他离开座位,走出营帐,迎着烈风,对着三万余人振臂一呼:“出发!”
玉京子嘴角渗出笑,他收回久滞半空的手,向外走去,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杀她之前,让我看看她的脸。”
月亮坠落,取而代之的是太阳。只是这个时间的太阳总是惨白、冷浸浸的。
居延府与公室大军迅速集结,今日必将踏平晴岚山市!
*
声音惊醒了欢山丹契,她额角淌着汗,全身被热浪濡湿。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静谧无声的世界,一寸金光忽然闯入。
门后!
门后有只眼睛盯上她!
全身汗毛瞬间竖立,她下意识奋力一抛,袖中白练如飞矢射出。几乎同一时间,她赤脚站了起来,手臂控制不住地抖动,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
咚!
极快的一声。
白练撞在门上,门板被重重的推开,在墙上磕出沉闷的磕碰声。
一个人都没有!
欢山丹契瞬间回过神来,心脏却忽然飞速跳动。
又是这种感觉,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这个东西无时无刻都在盯着她,觊觎她的性命,每每要下手,又被各种意外阻止。
定定看了一会儿,脚下渐渐传来冰凉之感,欢山丹契这才想起没穿鞋。她走回床边,有意无意在黑暗中随意摸索着。不一会儿,果在预设的位置找到了睡前脱下的鞋。
她还是她。
她们的习惯不同,她喜欢把鞋子摆正,置于正中,而她往往放在床尾。
欢山丹契揉了揉睡乱的头发,这种不安如此真实,可又同样没来由。门随风吱吱作响,她在床边坐了许久,强行将自己从无故的惊惧里边拉出。
风正吹动白练。
欢山丹契走过去想把它塞回袖中,但不知怎地,都坐回床上,她又鬼使神差将之重新摊开,就着月光细细查看。
这白练柔软细腻,即便不久前才沾了点灰,轻轻一抖,上边儿很快又干干净净。
最重要的是,上面没有血迹!
欢山丹契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反复检查,甚至蹲在门口检查了许久。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找些什么,但为了掩盖莫名的不安,就这样挨着门边,在一览无余的白练上一寸一寸仔细检查。
这个时候,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地。
上面的确没有血。
欢山丹契瘫坐在地,松了口气。
正当她收回白练,打算关门休息时,一道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团火。
准确说是烛光,就从地势略高处的竹屋里边漏出来。
她对清凉台的一切事物都十分熟悉,很快明白那火光是来自不龟手钻研药典的屋子。
欢山丹契犹豫几秒,合上门,朝那屋子走去。
不久前那套治疗方案实在匪夷所思,不龟手或许在考虑更加妥当的法子。
*
案上白纸被墨染黑,呼吸也叫夜色侵蚀,不龟手久不作言,似在斟酌。
欢山丹契已到了竹屋外,正要敲门,微微屈起的两指却在距离门板两寸处生生停下。
“江山秀叛出晴岚山市,这次两军联兵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鹘伶就坐在不龟手对面,戏谑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双方隔着案几交谈。他道,“近日他必来清凉台,杀他,需你相助。”
墨从笔尖渗出,那薄薄一层纸被突然膨胀的墨滴破。不龟手沉默许久,终于撂下笔,问他:“海若渊是四方卫?”
“不错,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鹘伶背对屋门,不龟手被他说的每一句话勾住,一心都在解读话外之音,两人都没发觉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一月余前,海若渊带人来清凉台求医,六羽不仅没对付他,甚至亲自为那姑娘医治。
如果海若渊是那传闻中未曾露面的江山秀,这事儿就解释得通。
“但他背叛了晴岚山市。”鹘伶继续道,“欢山在边境遭到伏杀,阎王刺又碰巧失窃,这事被拿来大作文章。她贰性之症你也知道,六羽怕波及到她,才将人哄来清凉台。”
欢山丹契如坠冰窖,她的脑子已经不太够用,混乱的思维让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也站了个人。
又听那边道:“朱明公室亲自领兵,明师依旧坐镇十里槛。他们与山市的恩怨你知道,这次他们攀扯居延府,咬死了必定不会松口。”
不龟手干巴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鹘伶当即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江山秀亲自出手,他是四方卫,我知道的他也知道,是非真假,山市做没做,早已不重要。”
不龟手面色起了细微的变化,山市已经被拖进泥潭,一旦坐实山市与恶鬼有牵连,炎君必会出手,内忧外困,山市主人就危险了。
这时又听鹘伶说:“六羽要守山市,势必落入他们算计。”
不龟手问他:“十戚在哪里?”
鹘伶说:“十戚脱不开身,必须在这里杀掉海若渊!”
不龟手指尖微微颤动,苦涩道:“是谁让你来的?”
他没有质疑话语真实与否,反倒问了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
鹘伶沉默一阵,气氛陡然变得诡异,空气渐渐凝滞。
正当他开口欲答,豁地一声,那静谧的门打开了。
鹘伶惊得跳起,转头瞧见欢山丹契与秦衣一前一后站在屋外,眼神齐齐射向自己。
欢山丹契脸色苍白,喉咙沙哑,哽咽道:“你们都瞒我,朝华姐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们不去帮忙,还与她一起骗我!”
“骗我好玩吗!”
她说着,竟哭了出来。
她是在山市边境撞见明师,可谁能想到阎王刺偏巧在这时候失窃,谁能想到就因为那次剑拔弩张,给山市引祸?
这个缩头乌龟为什么她就非当不可?
鹘伶巧舌如簧也被她弄得半天说不出句话,只是尴尬地站在椅子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欢山丹契已经回过神来,山市有难,她绝不当缩头乌龟。公室厉害又怎样,七代公室同样在他们手下栽了跟头!
她愤愤转身,这才看见秦衣站在自己身后。
“你………你一直在后面?”欢山丹契讶异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鹘伶越过欢山丹契看了他一眼,秦衣衣着整齐,眼下乌青,显然整夜没睡,他来寻不龟手并非一时兴起。
只是不巧撞见了这个戏码。
秦衣抱歉地说:“我们与六羽商量好骗你,你真难骗。”
欢山丹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上一秒她将秦衣的伤势全部抛在脑后,一心只想赶回山市。这时见到他,想起来清凉台是带他求医,不得不左右为难。
秦衣好像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无力道:“玄冥指本就是无解之招,我们哄你,你就信。”
欢山丹契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问他:“为什么……”
秦衣打断她,问:“你要去找六羽?”
欢山丹契一时哑然。
这头她点不下去。
秦衣修为尽失,一旦碰上仇家,必死无疑。
这时,鹘伶越过竹椅,插在二人中间,突然良心发现似的拍着胸脯保证:“要去就去,大不了我来保护他,那些臭鱼虾米大爷还不放在眼里!”
秦衣让出一条路。
欢山丹契望着他,想与他说些什么,他却已别过了头。
欢山丹契一阵心慌,她贰性之症也不是一天两天,她根本想不通六羽支开她的缘由。她咬咬牙,又回头看了两眼,索性弃马而行,离开清凉台。
*
林子沙沙地响,月亮照着寂寞之人。秦衣与鹘伶沿着来时路缓步而行。两人就这样静静走着,各自保持不开口的默契。
密林之中,风声猎猎,枯萎的竹米只剩一层躯壳,层层叠叠,沉沉的把竹枝坠弯。
这是月光也照不进的世道。
秦衣停步,鹘伶同时看着他。
“你才是叛徒。”
秦衣手上长剑“咔”地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