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目望着众人。
房檐上母鸡走岔了道,惊恐尖叫。
村民拔腿就跑,争先恐后逃出院子,好似恶鬼追在身后讨命。
无忌公室看他们挣扎,既无悲悯,也无痛快,好像在看一群可笑的蝼蚁。
他低声呢喃,又似自言自语:“不听话啊!不愿当我的刀,挡了我的路,那就叫你们死!”
“死”字落地,他指拈法诀,口中颂着什么密语。
锈色褪尽,刀上漫起道道金光,光从刀柄逼至刀尖,忽地幻化出尾黄龙。这龙并非肉身,只瞧见个影,眨眼又窜入人堆。
村民尖叫着、哭喊着,你推我挤,拼命冲向院门。
母鸡扑着翅膀,狼狈地跌到地上。
咕咕咕!
咕咕咕!
鸡叫没有了,人声也消失殆尽。
小院恢复了平静。
无忌公室将刀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活着不好吗?”
残废的身体支撑不了神机十器的威压,热汗自额头成股淌下,顺着瘦削双颊大滴大滴滑到下巴。
无忌公室喘息着,气空力尽,靠在木椅上,双眼缓缓阖拢。
*
风穿过了院堂,血腥味逐渐弥漫,花母鸡漫无目的地在院落里边闲逛,脚步忽轻忽重,呆笨地踩在石板上、尸体上。
它走到院子一角,地上有中午小孩子吃漏的稻米,米粒和着泥,它呆滞地晃了晃脑袋,又去啄那米。
米还没衔到嘴里。
啪!
院门豁地敞开,带起一阵旋风,把这唯一的幸存者惊得抱头鼠窜。
无忌公室抬起眼皮,慵懒地看了一眼,风掀起来人的衣角,薄纱的衣狂舞着遮住了她的脸,谁也猜不出面纱下是怎样的神情。
“这样急,不也还是晚了一步!”无忌公室混账地说。
“你究竟是谁。”六羽声音清冷,琅琅如玉,却又像憋着一团火。
“不认识吗?”无忌公室微微挺起身子,抬了抬下巴,唤她,“朝华。”
六羽没有应他。
无忌公室歪着头,有些吃惊:“殊英没给你说吗?”
六羽道:“一百一十九年前,你在绝望峰。”
“对啊。”无忌公室望着自己残躯,倒有些痛快,“我见到了梅林。”
阴风骤起,墨色吞噬青空,将整片天空侵蚀成冷浸浸的暗色。
*
咔——咔!
冰上裂开个小缝,稍微施点压力,便决堤一般崩坏。
冷水刺得骨头阵阵发寒,元元慌忙把脚缩回。
“先生,这冰太薄,根本过不了人!”
晴岚山市近在咫尺,他们却被一条河拖住了手脚。
众人瞪大眼睛,望着晴岚山市,翠峰、鸟鸣,若有若无的花香缭绕,流水潺潺穿梭其间,晶晶发亮。还有股不知由来的光给晴岚山市镀了层温暖和平的气息。
一水之隔,他们长途跋涉后,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河面冰晶折射刺眼光芒,玉京子苍白的皮肤看起来透明细腻。癯瘦的手指舒展开,在剑鞘上轻轻一抬,秋水名锋散发夺目光彩。
剑尖拄地,煞白光芒随着剑身飞速流转,玉京子一只手虚虚放在剑柄上,将自己与剑合二为一。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被这剑光吞噬时,他忽地把剑提起,轻轻一挥。
咔—咔!
冰裂濈濈,像春蚕食叶,这声音几不可闻。
坚冰化水,河道涣然冰释。元元瞪大眼睛,嘴巴随着那河水的诡异变化越发地张大。人群中发出骚动与议论,终于,连向愁眉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冰块融化后,河上旋起巨大的水涡,河水就像被吞噬一般,源源不断地倒灌进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整条河竟在他们眼前干涸!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恢复,就听边浪白石一声高喝:“出发!”
*
无忌公室的脸一半落在黑影里边儿,一半让光明啃食,尤其一双眼睛沾染浊气,越发张狂。
他是头狡猾的狼,贪婪又残忍,看中的东西,就算咬得满嘴血也要据为己有。
“山市不想自寻麻烦,大可袖手旁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无忌公室说着这残忍的事实,“可你偏偏要留下他们。现在好了,二百七十一条人命,死一个,都要算到你头上。”
血腥气味越发浓重,六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死在这浊浪里。
二百七十一条命!
风吹动她的白衫,挟持森森寒意。
无忌公室睨她一眼,道:“怎么,这些人非你手足,与你无关,你便毫不在意吗?”
他质问道:“那你为何要回来?”
“你救不了任何人。”这声音透着露骨的残忍,“一百一十九年前,你救不了你的楼主,更挽不回啸月梅林。擅罪者几句话,你便跑去会稽城。不错!你是赶走了玄冥帮,但人还是一个没活。”
“一如今日,你救不了任何人。”
雷鸣般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这声音似鼓、似锤,远道而来,本为杀她。
无忌公室剧烈咳嗽着,身体因虚弱摇摇欲坠,他用刀勉强支撑,痛快道:“今日,杀不杀我,你都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