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龟手脾气虽坏，但医术却是一等一的好，多年来也只有顾曾云可以与他一较高下。不过顾曾云销声匿迹多时，众人再提起“妙手回春”四字，终也只想得起清凉台上的乖戾郎中。

见他提了个药箱，鹘伶还以为他会拿出什么灵丹妙药，谁知道真到治病时，却把这宝贝箱子丢在一边，只让秦衣卷起袖子，用两指虚虚点在手腕处。

他神色凝重，沿着筋脉一寸一寸往上摸，摸完左臂又换右臂。一副被挖祖坟的表情始终不变。欢山丹契对医术一窍不通，瞧不出轻重，见他半天不置一词，心上无由来地不安。

不龟手摸完左右双臂，换了个坐姿，吩咐道：“把衣服脱了。”

秦衣依言脱了外套，见不龟手毫无反应，又脱了两件。待他要脱第三件时，鹘伶连忙制止。

“再脱就没了！”

不龟手皱皱眉。

欢山丹契豁地走开，只道：“不看就不看！”

秦衣听她语气不好，正要开口解释，却瞧见鹘伶正拼命冲他眨眼。

“砰”地一声，卷进一阵凉风，风声停时，欢山丹契已离开竹屋。

鹘伶冲外面看了一眼，故意大声道：“要脱裤子了，不准偷看！”

欢山丹契没应声，不知是气是恼。

不龟手一本正经道：“倒不用脱裤子。”

鹘伶问他：“看出什么了吗？”

不龟手道：“是玄冥指不假，但出手之人修为不到家，要是费心医治，修为应该还能恢复二三成。”

鹘伶问他：“需要多久？”

不龟手怒道：“你们还想赖着不走！”

鹘伶嘻嘻笑道：“是有这个想法，就看神医应不应允。”

不龟手被他如此厚颜发言气得血海翻腾，将人扫地出门的冲动达到巅峰，但气性过后，已隐约察觉到他的用意。

他叫秦衣重新穿上衣服，又给桌上油灯添足油，悠悠道：“玄冥指伤了四方卫，那丫头不冲去报仇？”

抬眼望向二人：“你们想让我拖住她。”

鹘伶郑重无比，道：“神医，大义！”

不龟手不给他好脸色，骂道：“我还没答应！”

“把事情说清楚。”

鹘伶悠悠道：“说来话长……”

他将晴岚山市近来与公室、罗刹海的恩怨简单说明白，又特意强调居延府已与公室结盟，由边浪白石与朱明公室带兵，联手向山市发难之事。

言简意赅，有轻有重。

不龟手听了，思忖片刻，却道：“我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鹘伶十分上道：“你帮忙稳住丹契，我明早麻溜滚蛋。”

他亲呢地拍着秦衣：“我这好兄弟，请你多照顾照顾！”

欢山丹契被鹘伶哄出来后，倒真不再偷看，一口气跑到了半山腰。也不知是和人作气，还是真跑得累了，索性找了块齐肩高的大石，席地打起坐。

山里很静，闻得见淡淡的竹香，稀稀疏疏的叶缝间，月亮就从缝隙中挣扎出，一身光辉璀璨尽数周护在她的身上，炽热似火的红衣竟也染上层不可言说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欢山丹契指尖动了动，掌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挠得发痒。

眼睛缓缓睁开，却见一只巴掌大的鸟撞上了她掌心。欢山丹契半卧在石上，指腹敲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原来这鸟儿靠在她掌心，依偎她的温度，已沉沉睡去。

看着它浑圆的身子，欢山丹契忽想起了一件事。

不龟手要搬上清凉台那一年，受十戚请托为她治疗着罕见的贰性之症。

这病来得奇怪，虽不伤性命，却几次害她遇险。不龟手拿出毕生所学，都说不出个究竟，翻遍医典，终究一无所获。

到他离开山市那日，六羽问他要什么报答。

不龟手说，无功不受禄。

六羽说，你好意帮忙，却耽搁你许多时间。

不龟手摇摇头，却是一句话说不出。

十戚在旁边看了许久，忽道，有来有往，方是待客之道。

不龟手听他话中意思，知道不收不行。那时山市鸟儿成群，你追我赶，闹得正欢。

不龟手随手指了一对鸟，他说———

“山上寂寞，就拿这对鸟儿陪我。”

清凉台这群鸟就是这么来的。

百年过去，那对鸟儿早死了，却留下这无穷无尽的子孙。

这件事实在太不起眼，百年忽忽而过，又有几人记得？

今日她见不龟手反应奇怪，无计可施之际突发奇想，才可笑地拿几只鸟威胁，倒不指望他真因此妥协。

如今他真的允诺，欢山丹契反倒有些看不清了。

不龟手待人薄凉，对只鸟却紧张得不行，抑或是他与十戚毕竟是难得的至交，虽然嘴硬，心里其实十分愿意帮忙？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后者更有可能。远远瞧见竹屋内中火光朦胧，想着应该有了结果，便自石上翻起，循原路而回。

一到竹屋，不龟手郑重其事告诉她：“这病能治。”

“如何治？”

不龟手神算子一般胡扯：“玄冥指非是寻常刀剑伤，治不得，只能养。”

欢山丹契不疑有他，问：“怎地养？”

不龟手道：“内养外养，双管齐下，见效最快。玄冥指乃至阴招数，以毒攻毒，三九之日，天时正和。”

欢山丹契听得仔细，不龟手神色从容，继续忽悠：“今冬第一场雪落下，你得亲自为他洗筋涤髓。”

临了，怕她听不明白，刻意道：“只是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得来。”

欢山丹契神色凝重，一双秋水剪瞳微阖，道：“我等就是！”

鹘伶以为她在犹豫，谁知她竟一口应下，顺水推舟道:“好得很！等过了夜，我就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