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才说完,火焰兀地窜高,炽热的火舌舔了上来,烫得他嗷嗷乱叫。
“哈哈哈哈!”
“它咬你屁股呢!”
一堆人起哄大笑,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时,一人手指着远处,眼皮上下挤动,正冲众人使眼色。
众人立即噤声。
边浪白石正朝这边走来,这喧哗声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众人知他最近脾气上来,哪里敢惹他,纷纷把嘴巴闭紧了。
幸好,边浪白石走了两步便转去别处。
众人松了口气。
“哎,你们说,白石老头儿好端端怎把阿大骂走了?”
边浪白石做事雷厉风行,脾气比牛还臭,犟起来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与他共事只能伏首听命,绝不可说一个“不”字。居延府众人对他是又怕又敬,遇上脾气不好的时候,恨不得避而远之。
居延府上下,能在他面前讲得上话也就萧散人与阿大。
赤狐与盗指玄冥销声匿迹后,边浪白石曾集结居延府要将残余的玄冥帮众一举歼灭。他为之奔走许久,终于凑得两万七千人,但在大军出发前一日,阿大自外面匆匆赶来。
当晚不知给边浪白石说了什么,竟让他放弃征讨玄冥恶匪。
自此以后,居延府改派数十人的小队往玄冥帮出没的地方剿匪,几十年来,也将玄冥帮拆得只剩个骨架子。
不过,这最后一口骨头最是难啃。
盗指玄冥虽销声匿迹,同他狼狈为奸、出谋划策的笑面书生却活得好好的。此人城府颇深,最会审时度势。他闻声而动,几次就把居延府手段摸得清清楚楚。敌不过,他便避其锋芒,萧散人几次与他对阵,都让他逃脱。
这一僵持,便是百年。
直到两月前,玄冥帮众在死人谷将一个婴孩活生生摔死。
一人道:“听说那个孩子坠崖而死,连骨头都摔成了渣子。”
随之有人猜测道:“若非阿大拖延,玄冥残党早已伏诛,怎会叫公室看笑话。”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想着,若不是阿大有意阻挠,这事儿就不会闹得这么大。偏偏他不知趣,又跳出来指指点点,边浪白石能忍他一回,这回又怎能听之任之。
果不其然,阿大当众顶撞,边浪白石盛怒之下才将人撵走。
片刻后,不知谁问了这样一句:“你们说,他还回得来不?”
此话一出,气氛急转直下。
他们与阿大不过点头之交,但阿大终究是居延府府将,修为高深。这次他们征讨山市,虽有金刀卫相助,但明师、海若渊一个没来。
想到明日就要对上晴岚山市,不由得担忧起来。
他们终究不是修者,能力撑破天也就打打散匪,运气不好遇到个把厉害的,搞不好性命也得搭进去。
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五十六岁,恶鬼行恶那些年,连他们爹妈都是没生。
在许多人眼里,九鬼的预言就像父母编来哄小孩子的话,教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故事。直到四村惨案发生,他们才如此真切体会到恶鬼的恐怖。
四村同灭,死的人连个尸首也没留下。
明师、海若渊往边境查探,却一无所获。
十二指玉楼始终没露面,罗刹海百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阎王刺这把斩鬼利剑只有晴岚山市带得走。
更何况四村惨案发生后,欢山丹契在边境阻了明师的路。
他们想,山市主人不是恶鬼也与恶鬼脱不开关系。
风呼呼刮过营地,吹动了垫在火焰底下的干柴。火势眨眼起了变化,有的眼瞅着要灭,却越烧越旺,有的分明烧得火热,风势一盛,竟彻底熄灭。
向愁眉拨弄着火堆,因着那阵风,火子忽然爆开,啪地一声,溅到了他脚踝。单薄的裤子立即被烫出个小洞,火子贪婪地啃噬他的皮肉。
没人能预知明天如何。
叹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头撞进无边无际的黑夜。
*
玉京子的视线从居延府府兵身上移走,瞧见朱明公室掀开帐篷,抬脚就要进去。叫住他:“怎么,不再听听吗?”
玉京子皮肤煞白,周身上下透着股子死气。
朱明公室扭头看他:“有趣吗?”
“有趣得紧。”嘴角扯了扯,玉京子道,“听了怪想笑。”
金刀卫不过八百人,白日与居延府并头前进,歇息时却另起炉灶。他们寡言少语,着黄衫、佩金刀,清一色的打扮衬得他们虎虎生风,与居延府俨然两种做派。
朱明公室跻身其中,营帐设在东侧,恰与玉京子的挨在一起,说话时二人眼神撞上。
“你是恶鬼,有心参合进来。”朱明公室冷漠道,“你居心不良。”
玉京子不怒反笑:“他们与虎谋皮,胆子大呢,你怕什么?”
朱明公室形容儒雅,一举一动皆透着文雅之气,一旦冷下脸来也是远胜常人的寒凉。他道:“你自以为一切皆在算计中,可知天下之大,谁得自由?”
玉京子倚坐在木桩上,放荡恣睢。
“算计?”他拍了拍腰下的剑,“我这人最讨厌算计,不过顺势而为。”
他无耻道:“局势利我而已。”
朱明公室注意到了他身边那把不同寻常的剑,神机十器之一的秋水竟落到他手上,难怪边浪白石明知他是恶鬼,还甘愿与他同道而行。
“这剑来路不正,”朱明公室说着,已经掀开帷幕,“还是不要太过招摇的好。”
正上方,云团被吹跑,就剩个斗大的月亮。
又是个团圆月。
玉京子想起些趣事:“是啊,若引来疯狗,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