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恶鬼二字不过谩言野语,神神怪怪,多出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之口。虽因初代公室一句预言沸腾一时,却如同街头巷语,闲话两句,便抛之脑后。
五百年前,大人拿恶鬼吓唬自己调皮的孩子时,恶鬼却已被公室列为必杀之人。归根结底,同样出自一句预言。
一句不知何时成真的预言。
一百一十九年前,恶鬼真的来了。
带着满腔恨火,以吞天并日之势,那年年末,在罗刹海蹂躏过的土地上再添一把火,为人间另起一炉焚火,用杀戮、鲜血、死亡为人间烙印下最恐怖、最深刻的灼痕。
短短数月,百名公子死于非命,无忌公室独挑大梁,以一口绚烂夺目的纯钧了结恶鬼性命。
可灾难并未就此结束,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死的恶鬼,据传,一共有九个。
一百一十九年后,恶鬼蠢蠢欲动,任何与之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足可叫人心惊胆战。
今日,居延府与公室联手出击如何不叫人热泪盈眶、拍手叫好!
所有人都相信,公室还是那屹立不倒的守护神。
只是这次行动有个最刺目的污点。
两方联兵,居延府由白石老人亲自统领自不必说,十里槛却出乎意料地派出了无忌公室唯一的后人、当今十里槛的当家人、八段金枝持令者、修为低微的朱明公室。
本该出征的明师却坐镇十里槛。
这位深居简出的公室大人,如今既接下重担,领着驰援的八百金刀卫一路北进,本该五日之内抵达山市边境与居延府会合,谁知……
谁知他竟抛下一众人,一头扎进勾栏瓦舍,听了珠帘秀的戏、赏了公孙氏的舞,又在坊间四处搜寻琼浆玉酿,狂歌痛饮,烂醉三日。
好不容易醒来,他却跑到寺里,拜佛烧香、寻占问卜,直到明师连发三道密信催促,才终于缓缓动身。
因他这一耽搁,居延府也只好慢下脚程。
这事自然被添油加醋地传开。
“那些人还说……”
传信的金刀卫身着粗布麻衣,两颊被灰泥抹得黝黑,乍一看与最平凡的农家子弟别无两样。只是,说到这句话时他不自然地停下,像戏台上的提线木偶被牵绊住了机关,生硬地卡顿着。
目光从远处峰峦移回近身,无忌公室瞳仁黑如墨子,神色淡漠,好似能将眼前人所思所想全部看个一清二楚。
黑衣金刀卫感受到主人的目光,这是一种审判的眼光,代表着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但奇怪的是,这名金刀卫似乎并不觉得畏惧、恐慌,反倒像被某种奇异力量控制了情绪,倒有点宠辱不惊的意思。
他迅速调整好语气,继续开口道:“求神拜佛不如去求他老子。”
无忌公室双唇紧抿,似在深思什么,须臾,视线很快又移向那座青峰。
万物凋零,眼前高山却依旧苍翠如新,颇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
边浪白石策马而行,他身后是三万居延府府兵和八百金刀卫组成的联军。
老头儿双目失明,瞧不到这三万余人熊熊出关时的壮烈,但他听得见声音,响雷般的脚步,势必把世上一切奸邪妖佞扫荡一空。
当初玄冥帮屠城害命何其凶残,恶鬼蛰伏多年,出手就夺了阎王刺,又何其奸猾狡诈。但他不怕死,他烂命一条,苟延残喘,等的就是这一日。
邪不压正,他要教六羽明白,任她手段如何高明也杀不光世上之人,只要还有一人记得她的恶行,她就得付出代价。
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座下马匹行速明显减慢,数日奔波,连这最能吃苦的畜生也开始疲倦,队伍中不时传来抱怨声。然只要他的瞎眼扫过,这声音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边浪白石呵停了马,元元机灵地从队伍里边后边绕到他身旁,唤道:“先生。”
边浪白石问他:“如何?”
元元道:“还有二十里便是晴岚山市,斥候说,四方卫没见动静,山市主人也没踪影。”
消息放出去好几日,三万多人入境,如今都要打到家门口,晴岚山市再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至于如此昏聩,亦或是他们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边浪白石冷笑一声,想起当年七代公室在山市手里栽了跟头,料想山市必然还有后手,倒不敢大意。
又听元元道:“连日跋涉,大家都快抗不住。先生,这天眼见就要落黑了,要不先扎营歇息,过了今日再往山市。”
元元说完这话,歪开眼睛,心突突跳,唯恐惹恼了他。
边浪白石性子古怪,府里人在他面前连大声嬉闹都不敢。只有阿大常跟在他身边,不时说上两句话,可几日前二人因发兵山市起了争执,吵了好大一架。
阿大一走,谁敢再往他跟前凑,不是讨骂吗?
边浪白石已下了马,对他道:“后锋轮流戒备,其余人就地歇息。”
元元大喜过望,不由得出口:“二位府将离府多日……”
这话才说了半截,边浪白石脸已黑了。
“你要说谁?”
元元平日最怕这老头儿,今日却像中了邪,竟真口无遮拦说出来。
他说:“大哥哥。”
阿大不是个正经名字,旁人只知他出身襄城,对他家世背景、父母为谁却是一概不知。
许多人猜他多半出身在一个十分穷苦的人家,因为他脸上烫疤触目惊心,而且没有一个富贵权势之家会给子孙取个这样敷衍的名字。
元元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唤他作大哥哥。
元元是个孤儿,来居延府那年不过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又干不了什么活儿,张开嘴就要吃喝。
居延府穷酸,伙食清苦,寻常日子府兵还得自谋生路。阿大见他个小娃儿没人带,怪可怜的,常把他带在身边。
每逢阿大要去襄城集市,元元就跟着,糖果子、蜜饯、饼子总能有一点儿。入冬了,天寒地冻的,连边浪白石都穿着补丁袄子,只有他,好像总能穿上新袄子。
“够了!”边浪白石怒意腾腾,一点即爆,他沉声呵斥,“居延府没这人。”
夜色转浓,原野上支起千百顶破破烂烂的行军帐篷。火光闪耀,夜空中腾起道道白烟,若隐若现的,呛烟味儿与涮锅水的味儿混在其中,让人生出踏实之感。
居延府君将吃饱喝足,缩在窝边唠闲话。
一个府兵抬头望了望天,这天冷得牙打颤,白日太阳瞧不见影子,一入夜更冻得脚趾都麻丝丝的。为这那点暖和气,两只脚不住往火堆边上够。
旁边一人一惊一乍:“再近点儿,给你鞋烧穿,明天光着脚打仗。”
那人笑道:“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