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诅咒。”钟藏说。

祸起无忌公室，但真要深究，一切的根源必须追溯到千年前，初代公室掌权时。

一般人只知魂肉分离，性命就没。初代公室却敏锐地发现，人死后，魂魄不会立即飞离躯体，而是继续在肉身停留一段时间，直至尸身腐烂。

如果仅仅是这微毫的差距，自然做不了什么。可这位公室顺藤摸瓜，通过多次试验，最后确定灵魂对肉躯有绝对掌握力。

从一个人正式死亡到肉身彻底腐烂，灵魂刻意停留的这段时间，就是为确定这具肉/体是否还能继续为自己所用。若否，灵魂不想继续流浪，就必须找到另一具栖身的肉/体。

不过很可惜，失去肉身的灵魂和一个眼瞎耳聋、五感尽失的老者没什么两样，根本无法感知外界动静，况且，其余占据肉身的灵魂也不可能乖乖腾位子。

每天有人因为千奇百怪的原因死掉，日积月累数，流浪灵魂的数量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只是，常人无法感知而已。

面对这数量可观的灵魂，初代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知、掌握、利用。

被选中者，就会变成死灵。

将灵魂从完好的肉身摘出，再填入可供自己驱使的死灵，这就是金刀卫的来历，也就是初代公室奠定十里槛千年基业的手段。

此法太过逆天，若为外人知晓，公室声誉必将毁于一旦。所以，自初代公室妄图借金枝令将控制死灵的法子传给后辈同时，更定下金枝令只传公室血脉的规矩。

除开金枝令，这位公室更留下数条预言。诸如神机十器、晴岚山市、罗刹海甚至十二指玉楼的出现，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不足为外人道、从来只在掌权公室以及极少公子间流传的，也有这么一条。

“十代以后，公室必亡。”钟藏平静地说。

闻人皱眉：“就为这个，无忌公室跟疯子一样的冲神机十器主人下手，见一个害一个？”

“此乃预言，而非诅咒。”

“让无忌公室丧心病狂，抢夺神机十器，甚至屠尽所有公子的诅咒。”他顿了顿，道，“出自天水村。”

呼吸不由一滞，闻人视线虚虚飘向海若渊，他没发飙，也没任何失控的意思。眼睛分毫未移，定定看着钟藏，只道：“说下去。”

“那个可怕的预言对公室未来几乎有着毁灭性论定，下代掌权人选，九代公室不得不重视万分。数百公子中，又以明公子与无忌公子最为出色，二人修为亦是不相上下。”钟藏谈起当时之事，简直如数家珍，“而明公子并非九代公室属意人选，老实说，他并不适合掌权，观念与公室背道而驰不说，行径亦过于轻浮放荡。若他做了十里槛的主，预言成真也是早晚之事。”

闻人眉头微微一蹙，却未置一词。

钟藏道：“如何击败明公子，成了无忌公子一大心病。最后，他把目光投向天水双刀，以屠杀整个天水村为代价，成功夺取黄龙。”

缓了一口气，又道：“可他忘了一件事，而这件当时无法顾及的事，彻底把他逼到极端。”

闻人立即反应过来：“时候未到，双兽戾气未消，天水刀拔不得。”

钟藏道：“是，双兽惨死，灵魂难安，他贸然夺取天水刀，违反铸剑师留下的禁令。在他屠杀的天水村民中，有一个少年，那少年死时不过十九岁。目睹全村惨死在面前，少年恨意滔天，于是，他对着双兽灵魂下了诅咒。”

“他诅咒无忌公室必死于神机十器之下，更诅咒公室所有后代，夭折而死，永远活不过十九岁。”

听到最后一句，闻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一百一十九年前，数百位公子非是死在恶鬼手底下，而是无忌公室亲手陷害。”

真是个疯子。

钟藏已经习以为常，淡淡道：“他连自己刚满十八岁的儿子都杀了，刀子伸向更多相关之人不过早晚之事。所有知道他秘密，有可能与他作对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说到最后，也许是兔死狐悲，钟藏竟然笑了：“若非他默许金刀卫出手协助，莱山罗罗未必会困于绝阴阵，更不会送了一条命。”

闻人道：“那朱明公室又是如何一回事？”

早知他有此一问，钟藏波澜不惊道：“真正的朱明公子早死在诅咒之下，公室仅存的一点血脉，不过是披着同一张脸的傀儡。”

闻人这才明白，十二指玉楼丢了两张面皮，一张在钟藏手上，一张被拿来瞒天过海，维持公室虚假传承。想到自己母亲的东西被拿来做这种事，不由气闷。

想了想，又道：“明师也是他的傀儡？”

钟藏：“他作恶太多，要想逃过十二玉楼还有炎君追杀，也只有隐姓埋名。但若不放自己信得过的人控制公室，他也不会安心。”

闻人知道，这个所谓信得过的人，必然也是个死人。

所以，明师其实和金刀卫没两样，同为九段金枝操纵下的傀儡。

无忌公室作恶多端，为公室树敌诸多，隐姓埋名前，都要演一出救世好戏，费尽心机，欺世盗名。

此计虽毒，却十分奏效，恶鬼头上的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日后凡提起恶鬼，无不喊打喊杀，恨不能啖其骨血。至于第一只恶鬼，更是永远无法得见天日。

更妙的是，九段金枝仍在无忌公室掌握中，若有一天，他得了玲珑骨，也大可自己披上朱明公室的脸，自己来做“朱明公室”。甚至，再冒出个十二代公室也不是不行。

个中曲折，钟藏已一一交代清楚，闻人知道公室龌龊颇多，没想到内里竟是尸山血海堆成的一摊腐肉，简直臭不可闻，对无忌公室的厌恨自然又多了几分。

想罢，他不觉看了眼海若渊。

从海若渊脸上居然看不见一丝愤怒与厌恶，他出自天水村，为一己私欲全村人性命被人枉送，闻人想他的痛苦必也不比自己少。以前觉得他冷酷乃至不近人情，如今却不免同情于他。

一开始海若渊还会对钟藏冷嘲热讽，可听了无忌公室所谓所为，明白这枚恶果早种了上千年，今日种种，实则是恶因恶果。那些惊世骇俗的恶行，也不过是公室统治手段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样，他就已经失去所有表达愤怒的力气。

因为，在这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怪物面前，怎样的咒怨、毒誓都显得无足轻重。

听了这么多，海若渊仅仅面无表情道：“那个人，他在哪里？”

“你已经见过他……”钟藏开口欲答，说到一半，眼神忽尔大变。

被九华扇驱散的浓雾不知何时又重新在众人身后聚拢，倒落一地的尸体被浓雾遮盖，朦胧模糊，乍一看，不过一堆堆黑乎乎的影子。

不料那围着鉴湖倒伏一地的尸体突然发生异动，一把六棱飞刃划开漫天白雾，无声攻向浑然不觉的闻人，钟藏半句话刚蹦出，又生生转了个弯：“小心身后！”

满天白雾中这小小一把暗器极其隐蔽、难以察觉，等钟藏发现不对劲，大声喊出，再到闻人与海若渊听见声音，终于反应过来时，那六棱飞刃已没入闻人后心。

紧接着，却是“铮”的一声，而后是衣服撕裂的声音，飞刃划破闻人外袍———也仅此而已。

上下皆白的云顶峰忽然出现一抹赤色残影，千钧一发之际，残影精准无比击中六棱飞刃，再是轻轻一挑，催命暗器滚落雪地，彻底成为一块废铁。

耳边铮然之声未绝，闻人被吓得还没缓过劲儿，眼睛盯着那抹残红，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看到六羽那瞬间，闻人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姨母！”

六羽来得匆忙，覆盖在面上白纱险些要被掀飞。闻人连忙替她扯了扯，才乐不可支、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她。

闻人比六羽整整高了大半个头，抱上去时两只手从前到后紧紧环住六羽，足以把她整个人圈住。可那依恋、渴慕、幸福的模样，又好像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塞进六羽怀里，乍一看，委实温馨又好笑。

六羽似乎早已习惯，任由他紧紧抱着，手轻轻拍着闻人的后背。

如果不是如此场合，二人接下来必然有一篓子话说，但不过几秒，二人又很快分开。

他们到达鉴湖前，所有人分明已经被钟藏弄死，现在冷不防冒出个人就算，此人不继续装死还敢大着胆子暗箭伤人，而且如果不是六羽及时赶到，只怕真让他得了手。

那么，此人的身份来历，乃至目的就十分值得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