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海若渊赶去查探时，此人已经断了气，杀死他的正是钟藏不知多久前掷出的檀木珠子。因伤口偏离心口寸余，那人才未即刻死去。
一个将死之人居然着了魔似的，豁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伤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海若渊又把附近尸体认认真真查了个遍，确定无人生还，回来，道：“是他。”
闻人脸一沉，问：“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钟藏道：“藏？寄魂阵大成，他何须躲躲藏藏，要杀之人自己送上门，他又为何要藏？他就是一直跟在你们身边，与你们患难与共、契同友执的萧散人！”
这话恍若一记惊雷，在场之人脸色竟皆大变。
海若渊脸色阴郁，浑身透出一股恐怖的气息，寒声道：“你说什么？”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诡谲，纵是六羽和海若渊见惯风云一时间竟也觉措手不及。雪地上活着还有气的分明有四人，然而此时此刻，偌大的鉴湖，竟听不见一点声响。
赦命青鸟早早饮足雪水，这时正将羽毛抖松，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众人。
“不可能是他，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为救我伤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闻人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哪怕事实呼之欲出，但这超出常理的真相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海若渊拇指紧扣，将刀鞘微微抬高，嗒地一下松手。他现在很烦躁……心烦意乱，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她手里已经没有日月轮，为何萧散人…不，无忌公室还不肯放过她，甚至宁愿冒着被炎君追杀的风险？
这太不合常理！
海若渊站在原地，将刀鞘合拢、轻轻抬起，合拢、轻轻抬起。
咔！
刀鞘发出异动，虽只是极其细微的声响，徘徊在心里的焦躁与不安一刹那静止。
垂眼只见墨黑的刀鞘中间，一团幽蓝的火焰不断膨胀、堆积，直至视线中出现了个耀眼的光点。
不过一眨眼，光点蓦然消失，只留下狰狞可怖的黑鱼图腾。
追命火异动，就说明主人出了事，无处安放的手指瞬间松下去，海若渊转身冲向山下。
“你去哪里——”闻人怵然一惊，终于想起来，周盈正一人送萧散人前往清凉台！
一想到周盈可能面临的处境，一想到萧散人的所作所为，闻人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坍塌。
六羽察觉他状态不对，忙问：“出了何事？”
闻人连声音都在发抖：“无忌公室要害周盈，他骗了我们。”
声音传入钟藏耳畔，原本平静的眸光闪过一刹那的震动，本已心灰意冷的脸上瞬间爬满愤怒与惊惧。
然而，就连愤怒也不过刹那，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诸般情绪最后为愧疚与日积月累的罪恶感彻底取代。
这正是压倒钟藏的最后一根稻草。
钟藏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秋水离湖，风雪何曾甘休？身下是澄澈如镜的鉴湖，眼前是漫天飞雪，一道金光破开雪色，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拜佛无用，梵音洗不尽血污，徒留解不开的因果。苦海无边是真，而他已寻不到回头的岸，世间虽有十方丛林，也容不下这恶贯满盈之人。
他举起阎王刺，亲手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金光寸寸消散，黑气渐渐弥漫开，一点点吞没不死之躯。
*
十二月，云顶峰的雪还没化尽，另一场暴风雪却正在酝酿。
明师端坐在桌前，三叠弓缠在腰间，细若游丝，银色微光若隐若现。他一只手安放膝上，一只手虚握成拳，目光落在桌子上。
桌上放盘象棋，红黑两边相互攻伐，互有胜败，原本势均力敌的棋局竟渐渐偏向红方。
黑将被自家两士困死在九宫格，红炮在外虎视眈眈，大局将定。
孔雀坐在明师对面，目睹这场惊心动魄的杀局。
借口讨回斩鬼阎王刺，公室与居延府联手攻上晴岚山市。这本该是清算山市最好机会，但明师却选择安坐十里槛，转头让朱明公室带兵助阵。
他说，廿二不归一，山海不相逢。
可见，这世上本来没有四方逐鹿，只有两虎相斗。
“你为什么要派他去？”孔雀开口打破沉默。
征伐晴岚山市非同儿戏，朱明公室武功修为别说登峰造极，就连寻常金刀卫也比不上。可是，当居延府派人求助，明师却将这最无能的公室指派去了。
“八代公室曾受过炎君帮助，居延府求助，事情又关涉阎王刺，公室无可避让。”明师道，“这是第一个理由。”
孔雀右手按在棋盘一侧，看似将定的棋局无端透着不安定的气息。
“第二个呢？”
“第二个理由你已经知道，又何必来问我。”明师道，“他们父子，也该到见面的时候了。”
“他果真未死。”孔雀低声道。
忽地，她好似叹了口气：“这时让他离开，你要他的性命？”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带兵出征的朱明公室。
明师道：“他的性命从不在我手里。”
孔雀一时哑然，只见明师已拨乱了棋局，站起身。
公室管辖甚严，有关神机十器的一切又怎会流窜市坊、闹得人心惶惶？
明师将消息放出，不过是想将那未死之人钓出台面。
不出意料，无忌公室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一出来就搞了这么大的动作。他死命往山市头上泼脏水，是打定主意置山市于死地。
晴岚山市横空出世之时适逢七代公室开疆拓土、一展抱负，最后，这位公室连带随行的数十名公子却无功而返。孔雀知道，晴岚山市底牌还未尽出。她道：“兵围山市，无忌公室这步棋走得太大。”
明师道：“他等不及了。”
闻言，孔雀抬头看他。
“十二指玉楼楼主正在苏醒。”说着，人已起身走向殿外。
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冬日的天总不见晴，压抑的灵魂不安嘶吼，更远的天空已乌云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