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指玉楼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无法克制感情就会教人愚昧,啸月梅林见到心爱之人死去,竟然忘记自己腹背受敌,愚蠢地以为自己可以救活她。甚至因此露出破绽。”
“疏忽常叫人送命。”
萧散人轻叹一声,他嘲笑啸月梅林的愚昧,言语中颇有解决问题后解脱的自在。
周盈强忍怒意,冷冷道:“你以为你能高枕无忧?日月轮到头也没落到你手上,任你如何枉费心机,也休想染指神机十器。”
萧散人正想说些什么,忽尔一顿,眼睛冷不防盯着她:你在套我的话?
“你还是学不乖。”萧散人笑了,觉得她始终愚不可及,“死到临头,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对你而言,我这是在作恶,只要是作恶,理由多么冠冕堂皇也无法说服你,你又何必问?或者你以为真能在我眼底下传出消息?”目光从周盈身上移动到顾曾云腐朽的墓碑,萧散人轻抚其上,语气狠辣,“这是我给你选的坟墓,你亲手所立,今天说的一切权当给你陪葬。”
周盈咬牙不语。
“一开始本想让你死在赦心洞,那个地方也安静,可惜……”他轻笑,“六羽却来插手。”
这件事似乎让他十分困扰,萧散人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你说,是谁引来了六羽呢?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清楚。”
“想不到就继续想吧。”周盈闭上眼,不再看他。
记忆开始一点点回溯,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周盈才知道这潇洒、恣意的同行之人,是怎样磨刀霍霍,暗使阴招。
原来在赦心洞里面,把她与海若渊分开的重石,以及那条精心为他们准备的暗河,皆与他脱不了关系。眼前之人,早因为日月轮盯上她,更恨不得除之后快。
就在这时,东南方山崖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正有一队人正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此时出现,必是萧散人援兵。
萧散人费尽心机,层层布计,而她孤立无援,在劫难逃。
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周盈不动声色,尽力让自己看上去镇静一些。
她可以确定萧散人与玉京子有所关联,二人甚至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萧散人自我牺牲救下闻人,降低他们警惕,顺便拖住脚步。此时,玉京子只要放出玲珑骨的消息,为了顾奇缘,海若渊与她必定会离开一人。
不管留下的是谁,萧散人都会痛下杀手。
幸好,来的不是闻人,也不是海若渊。
周盈又忍不住想,只是师父恐得伤心了。
命火摇曳,犹如风中之烛,此时海若渊还在云顶峰。
周盈重重呼出口气,心想,她若死在绝望峰,师父必能寻命火追来。
想到这里,周盈忽然睁眼,就这样盯着眼前之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漠得让人陌生。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怎样的恶鬼,冷笑道:“你害死啸月梅林,十二指玉楼岂会放你干休。今日胜,明日败,你杀一人,终将为一人所杀。”
她挑衅道:“萧兄!你做一切,不过为赤狐做了嫁衣!”
“呵。”萧散人并没因此震怒,反而唏嘘似的叹了口气,“是吗,可惜赤狐已经死了。”
“赤狐死了?!”周盈也没想到套出这样的线索,有些难以置信,“那天,那天袭击你的又是谁?”
萧散人轻哼道:“那人啊,就是你亲眼看见,在你面前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钟藏。”
“钟藏?”周盈舌头有些打结,“他是恶鬼?”
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听见钟藏尚在人世,可她居然没想象中的欢喜,半点儿也没。钟藏的死,就是埋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无法拔除,偶尔想起甚至泛酸。随着时间推移,那根刺没丝毫软化,只是扎在肉里,越陷越深,深到她希望自己再也瞧不见。
那天阿大问起钟藏埋尸之地,她不置可否,也不抱任何侥幸。也许,她并非没想过有此可能,只是潜意识里回避。其实,她本意希望钟藏死在那一天。
事已至此,周盈嘴角不觉浮起一丝苦笑。
绝望峰离天太近,稍一抬头,周盈甚至能够看见那疙疙瘩瘩、起伏跌宕的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影集。尘沙飞扬,顾曾云刚被扶正的墓碑,似乎又歪了些。
周盈忍住将之扶正的念头,视线再次望向萧散人———
就当他是萧散人。
周盈默不作声走近两步。
萧散人笑了,此刻他并不比周盈好到哪里。残躯剧烈的疼,每一个毛孔都在火辣辣的烧。尤其,为使出玄冥指,那本要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正渗出汩汩鲜血。
他手段残忍,对自己亦狠。他是只恶狼,一旦盯上,磕碎牙也要把猎物吞入腹。
高明的猎人都知道,哪怕是温顺的兔子,命危一刻也会垂死挣扎。
他眯着眼,像看着爪子下苟延残喘的猎物,又注意到二人忽然拉近的距离:“想杀我?”
“我伤。”周盈右手握成拳,左手指着他,“你残,试试啊!”
话音未落,她捉步而上,萧散人距她不过半步之遥,但这半步却因一招玄冥指显得异常艰难,尤其两条腿灌铅似的沉重。
一切动作都变得出奇的慢,修行之人与常人的差距,远比她想象的要大。
周盈一拳砸他头上,萧散人身子动弹不得,头一歪,轻易避过。轻敌常教人狠狠摔跟头,他并不打算如此放过她,用仅剩的一只手趁机擒住猎物拳头瞬间,力道徒然加重,猛地一拽,周盈整个人翻倒在地。
萧散人正要彻底扫清眼前的障碍,眼前忽然一黑,鼻子顿时如遭火焚,辣辣地痛。仔细一看,地上滴滴答答被砸出几大个血点。
袭击他的正是个拳头大小的泥偶。
只是,泥捏的脸竟有些熟悉,萧散人不觉凝神望去——
摇曳指尖的蓝色火焰,就这样猝不及防钻进了他的残躯。
萧散人意识到什么,脸色忽变:“好啊,你也会耍心机了。”
周盈摔得狼狈,心上却痛快,忍不住笑出声:“你杀了我,就想这样跑了吗?”
方才那一摔,摔得她五脏欲裂,浑身上下都在疼。可她顾不得这些。给萧散人种下追命火后,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悬崖边。
金刀卫已上了绝望峰,她今日难逃一死。萧散人选在这里出手,下手前又千方百计把她哄去居延府。
周盈明白,他是想把自己这条命栽在山市头上。
可萧散人千算万算,却料不到,周盈这命火不是修来的,是出生之时,炎君亲手种在她身体里面的。玄冥指能废她武功,却断不了这生生不息的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