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带着惩罚意味的深吻,像是一道分水岭。
既让谭怀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家这位病号在某些方面的需求和脾气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减少半分,也让齐朔用行动重新宣示了,即使行动不便,他依然是那个掌控着主动权、不容轻易忤逆的齐朔。
然而,这并没有改变谭怀羽“要把齐朔当珍稀动物保护起来”的核心方针。他只是调整了策略,从“严防死守、一概拒绝”,变成了“有条件、有节制、看情况的妥协”,并与齐朔展开了一场关于养病期间行为规范的、无声的、日常化的较量。
齐朔想自己用拐杖去阳台晒太阳。谭怀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双手虚虚地环在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脚和拐杖,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左脚别用力,重心往右……台阶!注意台阶!”
齐朔停下,转头看他:“我自己可以。”
谭怀羽一脸严肃:“医生说你现在走路重心不稳,容易二次受伤,我必须看着。”
齐朔:“你看得我发毛。”
谭怀羽:“那也得看。”
最后,齐朔通常会在谭怀羽“如影随形”的注视下,略显僵硬地完成从客厅到阳台的“长途跋涉”,然后坐在藤椅上,看着谭怀羽立刻去给他拿毯子、倒水、摆水果,忙得像只团团转的蜜蜂。
齐朔看着,心里的憋闷往往会被一丝无奈的好笑取代。算了,随他吧。
较量二:关于“亲密接触”的底线试探。
自从上次强吻之后,齐朔似乎食髓知味。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牵手和拥抱,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一些试探。
比如,晚上谭怀羽帮他擦完澡,正要扶他出浴室时,齐朔会忽然停下,手臂搭在谭怀羽肩膀上,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鼻尖蹭过他还带着水汽的颈侧,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好香。”
谭怀羽身体一僵,耳根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别闹……小心滑倒……快出去,水汽大……”
齐朔不为所动,反而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廓,感受到怀里人明显的颤抖,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被他扶出去。算是讨到一点利息。
又比如,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电影时,齐朔会借口胳膊酸,让谭怀羽帮他按摩。按着按着,他的手就会不老实,从谭怀羽的衣摆下探进去,指尖在他腰侧敏感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谭怀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红着脸瞪他:“齐朔!”
“嗯?” 齐朔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病弱”的理直气壮,“有点痒,帮我挠挠。”
谭怀羽气得想咬他,但看他那副“我是病人我最大”的样子,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气鼓鼓地坐远一点,用抱枕把自己和他隔开。
齐朔也不强求,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较量三:关于“工作”的禁令与反禁令。
这是矛盾最集中的地方。
齐朔骨子里闲不住,躺了半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他开始惦记工厂那边的情况,惦记那个没修完的机器,惦记接下来的排班。他让谭怀羽把他的手机和那本关于机械维修的专业书拿过来。
谭怀羽如临大敌,坚决反对:“不行!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看字多的东西!”
齐朔:“我只是看看。”
谭怀羽:“看也不行!辐射对眼睛不好!影响休息!”
齐朔皱眉,声音沉了下来:“谭怀羽,我不是废人。”
谭怀羽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刺得心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但他这次异常坚持,咬着唇,把手机和书死死抱在怀里:“我知道你不是废人,但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听医生的!工厂那边有老李,有主任,不用你操心,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
两人僵持着。齐朔看着谭怀羽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心头那点烦躁,被这眼神一点点浇熄,只剩下无奈和……一丝酸涩的心疼。
最终,齐朔妥协了。他移开视线,淡淡道:“随你。”
但他并没有真的放弃。等谭怀羽去厨房做饭,或者去阳台晾衣服时,他会悄悄用家里那台许久不用的旧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快速浏览一下工作群里的消息,或者看几眼专业论坛的帖子。时间很短,听到谭怀羽的脚步声就立刻合上。
谭怀羽其实有所察觉,但每次“抓包”,看到齐朔迅速关掉页面、一脸平静,但其实带着点被抓包的细微不自然的样子,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他能理解齐朔的烦躁和不安,只要不是长时间用眼,不过度劳神,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会默默地,把炖好的枸杞猪肝汤,或者对眼睛好的蓝莓,放到齐朔面前,用行动表示“我知道,但你要适度”。
较量四:关于“情绪”的疏导与隐藏。
伤痛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便,还有心理上的压力。疼痛的反复,行动的不自由,对未来康复情况的不确定,以及对谭怀羽日益加深的歉疚感,都像无形的石头,压在齐朔心里。
他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即使皱眉的次数变多,睡眠变得更浅,也很少主动提及。
但谭怀羽能感觉到。他能从齐朔夜里翻身时更压抑的闷哼中,从他看着窗外发呆时更久的沉默中,从他偶尔无意识收紧的拳头中,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焦灼和低落。
谭怀羽不会直接去问“你怎么了”,他知道齐朔不会说。他只会用更笨拙、更温柔的方式去化解。
比如,在齐朔因为腿麻而烦躁地揉着膝盖时,他会放下手里的事,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帮他按摩小腿和脚踝,手法是特意跟康复科学来的。“这样会不会好点?” 他仰头问,眼神干净。
比如,在齐朔又一次从有关工厂事故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时,谭怀羽会立刻醒来,不开灯,只是紧紧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声说:“没事了,阿朔哥,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
又比如,他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轻松的话题。青冉最近拼图又进步了,沈辞带她去看了场儿童剧,她高兴得不得了。
秦舟在训练时又闹了笑话。萧诀接了个有趣的案子……用这些鲜活的生活碎片,一点点驱散病房和伤痛带来的沉闷。
偶尔,他也会耍赖。在齐朔又一次拒绝他递过来的补汤,或者对他的过度保护露出明显不高兴时,谭怀羽会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我看着你这样,心里比你还难受……”
这招往往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再多的烦躁和憋闷,也会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然后接过那碗汤,默默喝掉。
或者,伸手,将他拉过来,轻轻抱住,下巴搁在他发顶,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体温和心跳,传达着无声的歉意和“我知道了”。
在这场较量中,没有绝对的赢家,也没有真正的输家。有的只是在伤痛和脆弱面前,两个人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相处的方式,寻找着既能满足康复需要,又能安抚彼此情绪的平衡点。
谭怀羽学会了在“过度保护”和“必要尊重”之间把握分寸,也学会了用更柔软的方式表达关心。齐朔则开始尝试着,在保持自己独立性的同时,接受并依赖谭怀羽的照顾,也学着用更直接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关系和存在。
夏末的阳光,一天天变得温和。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的嫩芽。
骨折的腿依然沉重,肩背的伤口偶尔还会发痒。但日子,就在这琐碎的、充满“较量”与妥协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伤痛在缓慢愈合,感情在细微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