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炮竹淡淡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年夜饭香气。
寒风似乎也被这冲天的喜气驱散了几分,天空是干净的墨蓝色,远处偶尔炸开一簇绚烂的烟花,瞬间点亮半边天幕,又迅速归于沉寂,等待下一场盛放。
金姐家里,则是另一种热闹。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电视里放着喜庆的春晚节目,声音开得不小,但完全压不住屋里的谈笑声。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各色时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秦舟和宋云归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菜摆碗,林野和萧诀坐在沙发上,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看手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馨。
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桌上多了两副碗筷。
一副,属于谭怀羽。
他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给金姐打下手,动作虽不算特别娴熟,但胜在认真仔细,洗菜切菜,递调料,忙而不乱。
他偶尔会抬头,目光穿过厨房的门,落在那道坐在沙发上、虽然被秦舟拉着说话、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高大背影上,嘴角便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能在这里,和齐朔,和这些对他来说如同家人一般的人一起过年,是过去的他从未敢奢望的场景。
而另一副碗筷的主人,则让客厅的某个角落,气压略低。
沈辞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气质干净温和,坐在餐桌旁,正含笑看着蹭在他身边、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青冉。
是青冉软磨硬泡,非要拉着沈辞一起来过年的,金姐看他一个人在北城,家里又没什么亲人,性格也好,对青冉是真心实意的爱护,便也笑着同意了。
只是,这份“和谐”的画面,落在某个人眼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齐朔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个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沙发另一边。看着青冉殷勤地给沈辞递零食,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沈哥哥吃这个”、“这个可好吃了”;看着沈辞温和地笑着,偶尔还会低头听她说话,眼神专注……齐朔手里的橘子皮都快被捏出汁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秦舟凑在宋云归耳边嘀咕:“朔哥这眼神,像要吃了沈老师……”
宋云归憋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
沈辞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两道如有实质的、不怎么友善的视线。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齐先生,对青冉的保护欲和“占有欲”,他早有领教。今天这顿饭,怕是不太好消化。
但青冉的热情和金姐的善意,他又无法拒绝。只能尽量表现得坦然,无视对面那嗖嗖放冷箭的眼神。
“吃饭啦!都过来坐!” 金姐端上最后一道年年有鱼,扬声招呼。
大家纷纷落座。长条形的餐桌,金姐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秦舟、宋云归、萧诀、林野。
右手边则是青冉,然后……是沈辞。而齐朔的位置,本来挨着青冉,但此刻被沈辞“隔开”,他脸色更黑了几分,抿着唇在青冉对面坐下。谭怀羽见状,很自然地坐在了齐朔旁边。
“来,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金姐举起饮料杯,笑容满面,“今年咱们家人更齐了,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 众人举杯相庆,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热烈。
年夜饭正式开动。青冉的注意力全在沈辞身上,自己还没吃两口,就忙着用公筷给沈辞夹菜:“沈哥哥,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金阿姨做得可好吃了!”“还有这个四喜丸子!寓意好!”
沈辞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他有些哭笑不得,连连道谢,也温柔地给青冉夹了她喜欢的虾仁:“青冉也多吃点,慢慢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动,一个殷勤周到,一个温柔回应。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齐朔手里的筷子,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脸色黑如锅底。
他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沈辞,眼神如果能杀人,沈辞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谭怀羽忍着笑,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齐朔紧绷的大腿。触手一片僵硬。
齐朔被他这一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谭怀羽。谭怀羽趁大家都在说笑,没人注意这边,飞快地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鱼,又用口型无声地说:“吃饭。”
齐朔看着谭怀羽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剔好了刺的鱼肉,心里那股翻腾的、莫名的烦躁和醋意,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收回那杀人般的视线,低下头,闷闷地开始吃谭怀羽夹给他的菜。味道其实很好,金姐的手艺一向没得说,但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谭怀羽见他肯吃东西了,悄悄松了口气,又给他盛了碗汤。
他自己也安静地吃着,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齐朔,不时给他添点菜,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餐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秦舟在讲他带训练时遇到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萧诀和林野偶尔低声交谈,偶尔给彼此夹菜,默契十足。
金姐看着满桌的年轻人,脸上是欣慰满足的笑容。青冉依旧活力四射,像只快乐的小鸟,在沈辞身边叽叽喳喳。
而齐朔,在谭怀羽不动声色的“安抚”和“投喂”下,虽然依旧对沈辞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再散发冷气,也开始正常进食,偶尔还会回应一下秦舟他们的问话。
沈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谭怀羽对齐朔那细心周到的照顾,看着齐朔在谭怀羽面前虽然依旧沉默但明显柔和下来的侧脸,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两人之间那非同寻常的羁绊。
他暗自笑了笑,对齐朔那点“敌意”彻底释然了。这位齐先生,大概是把对妹妹的过度保护和对某位拳击手的特殊在意,混在一起,变成对他这个“外来者”的双重不爽了吧。
不过,这顿年夜饭,虽然有点小小的“醋意风波”,但整体而言,依旧是温暖而圆满的。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电视里春晚的歌舞热闹欢腾。
年夜饭在热闹与些许微妙的暗流中接近尾声。窗外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了片,噼里啪啦,带着硫磺味的年节气息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
电视里的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笑点密集,客厅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冲淡了之前餐桌上的那点不自在。
青冉吃得小肚子滚圆,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电视屏幕,但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开始犯困了。
沈辞见状,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青冉乖巧地点点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青冉困了,我带她去洗漱睡觉。” 金姐站起身,看着自家闺女小鸡啄米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