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齐朔的怀抱和手心,就是他全部的依靠和安全感。
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守护齐朔了。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相守一生,不知道那个以后究竟会怎样。但在此刻,在这个寒风呼啸的深夜里,在他掌心这滚烫的温度中,他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要这个人好好的,也只要他好好的。
谭怀羽轻轻收紧手指,将齐朔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夜色深沉,高烧未退。
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有一个人,正用他全部的专注和心意,无声地抵御着窗外的严寒,守护着另一颗伤痕累累、此刻脆弱不堪的心。
后半夜,齐朔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那阵灼人的高热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浑身被汗浸透的黏腻和一种虚脱后的、深沉的疲惫。
他像是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沉浮了许久,终于挣扎着,抓住了一点意识清醒的边缘。
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全身的骨头缝都泛着酸痛。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壁灯的光线被调到了最暗,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谭怀羽近在咫尺的脸。他就趴在沙发边缘,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侧着脸朝向齐朔的方向。
他似乎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几缕柔软的额发被汗水和无意识的揉蹭弄得有些凌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齐朔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仿佛那是某种本能的、确认安全感的联结。
齐朔的视线缓缓下移。谭怀羽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就那样直接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连个垫子都没有。深冬的地板,即使有暖气,也透着凉意。而他身上,只草草搭了件他自己的外套,显然是在守着他时,不知不觉睡着的。
这个认知,让齐朔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像是被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涌进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
齐朔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谭怀羽。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里面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担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齐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下意识地伸手去探齐朔的额头。手掌下的温度虽然还有些偏高,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骇人热度了。谭怀羽明显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些,但眼神里的关切丝毫未减。
“水……” 齐朔听到自己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马上!” 谭怀羽立刻起身,因为趴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起齐朔,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齐朔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他喝了大半杯,才轻轻摇了摇头。
谭怀羽放下杯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放心:“再量一次体温吧?”
“不用,” 齐朔摇摇头,声音依旧低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好多了。”
他看着谭怀羽眼下的青黑和因为担忧而显得苍白疲惫的脸,心里那股酸涩的暖意更甚。“你……一直没睡?”
“我没事,” 谭怀羽摇摇头,避重就轻,目光落在他被汗浸湿的鬓发和领口,“你出了很多汗,要不要擦一下,换件衣服?湿着不舒服,也容易再着凉。”
齐朔确实觉得浑身黏腻难受,点了点头。
谭怀羽立刻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拿了干净的毛巾和他自己的干净T恤。他拧干毛巾,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小心,避开齐朔的视线,轻轻擦拭着他额头、脖颈的汗水。
微凉的毛巾触碰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清爽。齐朔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他能感觉到谭怀羽的指尖偶尔不小心划过他的皮肤,带着细微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也能感觉到谭怀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专注。
换好干爽的衣服,齐朔感觉舒服了许多,但倦意和虚弱感依旧浓重。谭怀羽扶着他重新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天快亮了,你再睡一会儿。” 谭怀羽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柔和。他没有再回到冰冷的地板上,而是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沙发边,依旧守着。
齐朔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疲惫却温柔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异常疲惫,意识也有些昏沉,但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久违的、被安稳包裹的感觉。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握谭怀羽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搭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指。
谭怀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他。
齐朔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沙发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点空位。
谭怀羽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是不敢相信。
“上来,” 齐朔的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地上冷。”
谭怀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他看着齐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目光,又看了看那张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不算宽敞的沙发。
犹豫,挣扎,最后,所有的理智都在齐朔那句“地上冷”和那依然带着病气的苍白脸色面前溃不成军。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齐朔,侧身躺在了沙发空出的那一边。沙发很窄,他几乎一半身子悬空,只能僵硬地侧躺着,背对着齐朔,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沙发里侧带了带。随即,一个温热的、带着病后淡淡药味和干净皂角气息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谭怀羽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朵烫得吓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齐朔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能感受到那手臂虽然虚软,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守护般的力道。
“睡吧。” 齐朔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令人安心的疲惫。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逾矩的动作。只是一个在病后虚弱时刻,基于取暖和安慰本能的拥抱,一个分享狭小空间的、无声的靠近。
但这对谭怀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将他从冰冷的地板拉入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足够驱散他守夜整晚的疲惫和心慌,足够让他相信,这个冬天,他们真的可以一起撑过去。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向后,将自己更紧地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安心而满足的、浅浅的弧度。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