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的文件上轻轻敲击,侧脸线条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而专注。
这是一个陌生的谭怀羽。不是在金姐家厨房里笨拙打下手的谭怀羽,不是在工厂门口安静等待的谭怀羽,更不是在深夜客厅里手足无措、脸红耳热的谭怀羽。
这是谭律师,是这个崭新、光亮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的精英。
齐朔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将某些东西区隔开来的凉意。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门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听着那个冷静而遥远的声音。
直到谭怀羽似乎结束了电话,对着话筒说了句“好,那就先这样,细节我们明天会议上再敲定”,然后挂断了电话,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就在他揉着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扫向门口时,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齐朔。
那一瞬间,谭怀羽脸上所有的冷静、专业、以及那丝疲惫,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错愕,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骤然被点燃的星子。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向门口。
“齐朔?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吗?怎么不进来?”
他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慌乱,与刚才电话里那个冷静强势的“谭律师”判若两人。
他走到齐朔面前,很自然地想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是……给我带的饭?”
他眼睛弯了起来,刚才电话里的疲惫和距离感消失无踪,又变回了齐朔所熟悉的、带着点柔软和依赖的模样。
齐朔松了手,让他把饭盒袋接过去,目光平静地扫过谭怀羽身上挺括的西装,又落回他因为惊喜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
“嗯。” 齐朔应了一声,声音平淡,“顺路。”
他站在灯火通明、充斥着精英气息的律所走廊里,身上还带着工厂车间特有的、淡淡的金属和机油味道。
而谭怀羽,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世界中心,手里却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廉价塑料饭盒袋,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以一种突兀又奇异的方式,短暂地交汇了。
齐朔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没系,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的皮肤在深灰色西装的映衬下,也显得格外白皙,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副模样,和刚才电话里那个冷静专业、不容置疑的“谭律师”诡异地重叠,又和眼前这个眼睛发亮、像得到糖果般开心的谭怀羽割裂开来。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不悦和烦躁的情绪,毫无预兆地窜上齐朔的心头。
几乎没怎么经过思考,在谭怀羽接过饭盒袋的提手时,齐朔空了手,伸了过去。
那双带着薄茧、指节分明的手,直接越过了塑料袋,精准地、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谭怀羽敞开的衬衫领口。
谭怀羽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齐朔没什么表情的脸。
齐朔没看他,垂着眼,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将那两颗敞开的扣子,一颗,又一颗,严丝合缝地扣了起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谭怀羽颈侧温热的皮肤,带来细微的、令人战栗的触感。他能感觉到谭怀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扣好了领口的扣子,齐朔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下,握住了谭怀羽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的力道,将那质地精良的衬衫布料,直接从手肘处拽了下来,一直拉到手腕,将那片裸露的皮肤严严实实地盖住,连袖口都仔细地抚平、整理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齐朔才松开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嗯,给你带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带着强烈个人标记意味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谭怀羽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子,甚至觉得被齐朔指尖碰过的颈侧皮肤都在隐隐发烫。
他慌乱地接过饭盒袋,手指都有些不利索,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舌头都打了结,最后只挤出一个磕磕巴巴的:“谢、谢谢……”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齐朔刚才那几下弄得晕头转向。
那动作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所有物。
这个念头让谭怀羽的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被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收拾”过后的乖巧和无措。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股莫名涌起的烦躁,却似乎因为领口和袖口的“规整”,而奇异地平息了下去。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进去吃吧,要凉了。”
“好、好!” 谭怀羽连忙点头,侧身让开,“你快进来。”
他领着齐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将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好奇目光隔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英气息,以及……廉价饭盒里飘出的、朴实的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