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齐朔照常上班下班,谭怀羽的律所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雷打不动的三餐投喂依旧准时送达工厂。
只是送饭的人从之前亲自跑来,变成了一个戴着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保温袋上总会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好好吃饭”,字迹是谭怀羽的,但显然是提前写好、批量使用的。
齐朔看着那张千篇一律的便签,又看看手里依旧精致用心的饭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完。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这标准化流程稍稍抚平,却又似乎更深地埋进了某个角落。
这天下午,工厂机器例行检修,提前两个小时放了工。齐朔走出车间,看着外面尚早的天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谭怀羽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敲下一行字:[在律所?]
消息几乎是秒回:[在。怎么了?]后面还跟了个小狗探头的小表情。
齐朔看着那个略显活泼的表情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吃晚饭了吗?]
谭怀羽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才发来:[啊,抱歉抱歉,今天忙晕了,忘了提前订!我马上点,送到工厂吗?还是你回金姐那儿?]
齐朔回复:[不用点,我过来。]
那边又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加上了律所的定位。
齐朔收起手机,去附近谭怀羽爱吃的家常菜饭店打包了两份饭菜。提着简单的塑料袋,他按照导航,坐上公交车,朝那个定位驶去。
律所在一个新兴的商务区,周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穿着正装的男女步履匆匆。
齐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提着廉价的塑料饭盒袋,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但他神色平静,脚步未停。
找到那栋写字楼,坐上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沉默的脸和沾了些许机油的工装裤脚。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门打开,迎面就是一块简约现代的木制招牌——“启怀律师事务所”。字体是烫金的,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开阔的办公区域,设计感极强的办公桌,巨大的绿植,以及几个穿着得体、正在忙碌的年轻身影。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高效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齐朔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才抬步走进去。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年轻女孩,看到齐朔,她站起身,礼貌地询问:“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谭怀羽。”齐朔说。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直呼他们老板的大名,而且是这样一位……穿着工装的访客。但她很快恢复了专业笑容:“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齐朔说,“你跟他说,齐朔。”
女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立刻拿起内线电话:“谭律,前台有一位齐朔先生找您。”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女孩很快放下电话,笑容更真诚了些:“齐先生,谭律在里面的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不用,谢谢。”齐朔拒绝,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女孩也没坚持,微笑着目送他往里走。
齐朔提着饭盒,穿过开放办公区。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年轻助理和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衣着光鲜,神情专注,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密集,电话铃声、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与他所在的、充满机油和金属轰鸣的工厂车间截然不同的背景音。
这就是谭怀羽现在的世界。干净,明亮,高效,专业,充满了精英气息。
他走到那扇虚掩的深色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门内传来谭怀羽的声音,和平日里跟他说话时的温和、偶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调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准打磨,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他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似乎是在讨论一个案子的细节,涉及到一些齐朔听不懂的法律术语和商业条款。
“……王总,合同第三十七条的补充条款,关于违约责任界定,我方坚持之前的意见,必须明确不可抗力的范围,否则我方无法承担由此可能产生的无限连带风险……
“是的,我理解您的顾虑,但从法律实践和判例来看,模糊条款对我方委托人极为不利……
“如果对方坚持,我们可以建议委托人考虑在价款上做出适当调整,但条款的明确性是底线……”
齐朔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透过门缝,他能看到谭怀羽的背影。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脊挺直,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