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怀羽的办公室里,空调温度适宜,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料味,混合着从廉价饭盒里飘散出来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香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极了此刻对坐在宽大办公桌两端的两个人。
齐朔沉默地吃着饭,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谭怀羽显然饿坏了,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斯文。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齐朔说着话,语气是齐朔最熟悉的那种,带着点软和的、分享的意味。他说律所装修的琐事,说今天那个难缠的客户,说助理不小心犯的小错误……完全不见刚才电话里那个冷静果决的“谭律师”的影子。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合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律师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谭律,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比较急。”
谭怀羽放下筷子,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下名字,递还给对方,全程目光都没离开文件,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好了。另外,明天上午和恒远的会议材料,下班前发我邮箱。”
“好的,谭律。” 女律师接过文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瞟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齐朔。齐朔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工装,沉默地吃着饭,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她很快收回目光,对着谭怀羽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谭律还没吃晚饭啊?要注意身体呀。那我先出去了。”
“嗯,辛苦了。” 谭怀羽点点头,注意力又放回饭盒上。
女律师离开,轻轻带上门。齐朔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他没说什么,只是咀嚼食物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前台那个女孩,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笑容可掬:“谭律,给您冲了杯咖啡,提提神。您今晚又要加班了吧?”
“谢谢,放这儿吧。” 谭怀羽指了指桌子一角。
女孩放下咖啡,目光再次扫过齐朔,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微笑着退了出去。
这次,齐朔彻底停下了筷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谭怀羽。谭怀羽正低头喝汤,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来自他人的窥探和殷勤。
齐朔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堵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涩,并不剧烈,却持续地存在着。
他看着谭怀羽被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那是他刚才亲手“整理”的。
可这并不能阻止别人看向谭怀羽的目光,不能阻止那些带着欣赏、好奇,甚至或许是好感的视线,落在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坐在明亮办公室里、年轻有为的谭律师身上。
这是谭怀羽的世界。光鲜,亮丽,充满机遇,也充满……注视。
而他齐朔,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是带着机油味、穿着工装、偶然闯入的旁观者。他能扣上谭怀羽的扣子,能拉下他的袖子,却似乎,无法抹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看不见的鸿沟,也无法阻止别人,用看待“谭律师”的眼光,看待谭怀羽。
这认知让齐朔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沉闷。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吃完,一粒米都没剩下。
谭怀羽似乎终于察觉到他的安静,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 齐朔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完了。你忙,我先走了。”
“啊?这就走?” 谭怀羽有些意外,看了看时间,“还早呢。要不你在这儿坐会儿?或者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 齐朔站起身,将空饭盒收进塑料袋,动作利落,“我坐公交。”
谭怀羽也连忙放下筷子,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再次穿过开放办公区。这一次,投注在齐朔身上的目光更多了,有好奇,有打量,甚至有一两道来自年轻女律师的、带着些微评估和比较的视线。
齐朔目不斜视,脊背挺直,脚步稳而快。谭怀羽跟在他身侧半步,试图找些话题,但齐朔只是简短地“嗯”、“哦”回应,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走到律所门口,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谭怀羽拿出手机:“我帮你叫辆车吧,这个点公交不好等。”
“嗯。” 齐朔没有拒绝。
谭怀羽很快叫好了车,把车牌号报给齐朔,然后抬起头看他。律所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给他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路灯细碎的光,和毫不掩饰的、因为齐朔来送饭而产生的开心。
“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信息。” 谭怀羽笑着说,声音温和。
齐朔看着他,看着他被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看着他被自己拉得平平整整的袖口,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再想到办公室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来自他人的目光……
心里那片沉闷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掀起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波澜。
那波澜叫做不甘,叫做烦躁,叫做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在谭怀羽笑着对他说“路上小心”的那一刻,在出租车闪着灯缓缓停到路边的那一刻,在即将转身离开、回到属于他自己那个灰扑扑的世界的这一刻——
他不想走。
或者说,他不想就这样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压倒了他一贯的冷静和克制。
于是,在谭怀羽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在晚风微凉的街道旁,在身后明亮律所与身前昏暗夜色的交界处——
齐朔突然伸出手,不是挥手告别,也不是接过什么。
他猛地、用力地,一把将站在面前的谭怀羽,紧紧搂进了怀里。
手臂环过谭怀羽的脊背,收得很紧,很紧。力道大得让谭怀羽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撞进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齐朔的下巴,抵在了谭怀羽的肩膀上,鼻尖瞬间盈满了谭怀羽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衣物柔顺剂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青草气息。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沉默,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齐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是突然,很想抱抱他。
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温热的,是可以触碰的。
想用这种方式,盖过那些令他烦躁的视线,抹平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的距离。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心底那片突然汹涌起来的、陌生而无措的浪潮。
谭怀羽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朔手臂传来的、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力量,能听到齐朔近在耳畔的、略微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和工厂气息的味道。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不像齐朔。
但仅仅是几秒的僵硬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惊愕。
谭怀羽的手指,先是无措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地、试探地,抬起,轻轻地、带着珍视的颤抖,回抱住了齐朔的腰。
他将脸埋进齐朔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晚风在两人相拥的身影旁穿梭,车流在远处鸣响。这个在律所门口突兀发生的、沉默而用力的拥抱,像是一个与周遭世界割裂开的、独立存在的结界。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齐朔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谭怀羽,像是抱住狂风巨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又像是困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直到感觉怀里身体的温度,和那轻微却真实的回抱力道,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那片莫名的慌乱和空洞,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低垂着,避开了谭怀羽那双此刻必定盛满了震惊、疑问和汹涌情感的琥珀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