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侧影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齐朔收回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但心绪却难以平静。那杯热水,那几句关于书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要大。
他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谭怀羽指尖泛白的细节,记住了他眼下疲惫的青黑,记住了他提起那本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这不对。这太越界了。
他应该像之前一样,彻底无视,彻底划清界限。谭怀羽是谭忠的儿子,悲剧的根源之一,是他应该憎恨、应该远离的存在。
任何一点心软,任何一丝关注,都是对姗姗的背叛,是对过去那些血与泪的背叛。
哪怕他也是受害者。
可是那个单薄身影,那带着困惑谈起一本艰深书籍时的认真眼神,那雨夜中站在便利店门口、身边只有寒酸行李的孤寂模样……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交织、浮现。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抹布扔进水槽,发出轻微的响声。
不能再想了。他转身走向后厨,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餐厅里的客人多了起来。
齐朔忙碌着点单、送餐、收拾桌子,刻意不再看向那个角落。
直到晚高峰稍过,他端着托盘去收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时,视线无意中掠过,发现谭怀羽那个卡座已经空了。那杯热水早已冷却,剩下一半,孤零零地放在桌上。那本厚厚的《夜色温柔》和笔记本也不见了。
走了。齐朔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但随即,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悄然划过心底。
他走过去,沉默地收拾着那个卡座。桌面很干净,只有那个玻璃水杯,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他拿起杯子,指尖触碰到杯壁,冰凉。和他倒出时滚烫的温度,截然不同。
他将杯子送回后厨清洗。水流冲刷着杯壁,带走最后一点痕迹。就像那个人来过又走,除了那杯未喝完的凉水,什么都没留下。
下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春夜的空气带着凉意。齐朔推着自行车走出餐厅后巷,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习惯性地朝地铁站方向走,却在经过一个路口时,脚步顿住了。
路口另一侧,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小小的、支着简易棚子的麻辣烫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几张简陋的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边,零星坐着几个晚归的学生和打工者。而在最靠里的那张小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谭怀羽。
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廉价的麻辣烫,红油汤底,漂着几片青菜和丸子。他吃得很快,或者说,很急,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筷子在碗里翻动着,却不见夹起多少东西。旁边放着他的书包,和那本厚厚的《夜色温柔》。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灰色连帽衫,在夜风里显得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和微微蜷缩的脊背。
齐朔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幅画面。看着谭怀羽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被辣油刺激而微微泛出水光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吞咽而快速滚动的喉结……那是一种近乎仓皇的、带着窘迫的进食姿态,与他在餐厅里安静阅读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齐朔忽然想起阿琳下午的嘀咕:“每次都点最便宜的美式……”
又想起谭怀羽在雨夜中说“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一套房子、一辆车”,以及他此刻坐在廉价路边摊、狼吞虎咽一碗麻辣烫的场景。
以谭怀羽的性子,他应该会把这些东西都存着,存着做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谭怀羽这个人很能忍,这些东西一定都是给未来做打算的。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齐朔心头。不是同情,他告诫自己,绝对不是。
那只是一种……冰冷的观察所得。谭怀羽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该由他自己承担。
可是……看着他此刻的样子,齐朔却无法抑制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寒夜里,为了一碗热汤面而奔波、为了一点生活费而发愁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时,他还有金姐,有萧诀,有姗姗需要他咬牙撑下去。
而谭怀羽……他有什么?一个恨不得榨干他最后价值的叔叔?一座华丽却冰冷、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所谓“家”?
这个念头让齐朔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猛地别开眼,不再去看那个路灯下孤单进食的身影。
不能再看了。这与他无关。
谭怀羽是死是活,是锦衣玉食还是落魄街头,都与他齐朔无关。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弥合的伤痛。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转动,迅速驶离了这个路口,驶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将那个身影,那盏昏黄的路灯,那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连同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冰凉的触动,一起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城市的霓虹在身侧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齐朔骑得很快,夜风鼓动他的外套,带来阵阵凉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集中在下个路口该左转还是右转,集中在明天需要采购的食材清单上……集中在任何可以让他不再去想那张在路灯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和那双捧着热水杯时、微微颤抖的、过于用力的手指上的事情。
然而,有些画面一旦映入眼帘,便如同烙印,难以轻易抹去。
那杯未喝完的、已然冰凉的水。那本厚重艰深的英文书。那盏孤灯下,仓皇吞咽的、单薄侧影。
它们无声无息,却沉重如山,压在他的心口,让这个本该平静归家的夜晚,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晦暗的阴影。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地、缓慢地滑向一个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向。
而他,除了加快蹬车的频率,逃离那个令人不适的画面之外,竟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