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餐厅午后客流稀疏，阳光透过临街的落地玻璃，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品的甜腻。齐朔站在吧台后，专注地擦拭着一只骨瓷咖啡杯，动作标准而机械。

他低垂着眼睫，侧脸线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甚至透出几分冷硬的疲惫。

距离那场春雨已经过去几天，医院、餐厅、家，三点一线的生活依旧，仿佛那个湿漉漉的傍晚，与谭怀羽沉默的对坐，只是他脑海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模糊的插曲。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短暂的、带着凉意的雨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即使涟漪散去，水面下也留下了痕迹。

“朔哥，” 同事阿琳拿着点单本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看，靠窗第三个卡座，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生，又来了。”

齐朔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这次是……这周第三次了吧？” 阿琳用眼角余光瞟着那边，继续嘀咕，“每次都点最便宜的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带着厚厚的书，看着可认真了。就是……脸色好像不太好，太白了点，跟玉似的，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有点不健康？”

她咂咂嘴，“而且，他好像每次都坐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吧台这边……”

齐朔没接话，只是将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回杯架。他当然知道谭怀羽来了。

从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那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那头即使在室内也略显黯淡的棕色头发，就撞进了他的余光里。谭怀羽总是低着头，径直走向那个固定的角落卡座，放下背包，拿出书本，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吧台，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这种“偶遇”，从那天雨夜之后，变得频繁而规律。齐朔说不清谭怀羽想干什么。是巧合？是刻意？还是……无家可归后的某种习惯性落脚点？

他不知道，也下意识地不想深究。

每次看到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的身影，他心头都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选择视而不见，就像没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点单、送餐、结账，他都交给其他服务生，自己绝不靠近那片区域。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划界。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谭怀羽面前摊开的不是惯常的教科书或习题集，而是一本厚重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英文原版小说。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偶尔停下来，拿起笔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让他过分苍白的皮肤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眼下淡淡的青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看起来很专注，但握笔的指尖，似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齐朔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个角落，又迅速收回。他转身去后厨检查备料，动作比平时快了些许，仿佛要借此甩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临近下午三点，客流量更少了。阿琳去吧台后面整理东西，前台暂时只剩齐朔一人。

齐朔低头核对着酒水单抬脚朝他的位置走了过去。

齐朔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睑下疲惫的阴影，看到他淡色的唇瓣因缺水而有些起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廉价洗衣液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谭怀羽今天没穿校服，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吧台上方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今天不上课？”齐朔先开了口。

“嗯，请了几天假。”

齐朔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热水：“小心烫。”

谭怀羽一愣，乖乖接过。

“谢谢齐朔哥。”

齐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看得懂？”

“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谭怀羽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试探性的紧绷，“特别是心理描写转换的地方，时态和语感……很微妙。”

他说着，终于抬起眼，看向齐朔。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浅淡，里面没有了以往那种刻意的、带着钩子的乖巧，也没有了雨夜里的空洞死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者说，是寻找一个可以讨论的、或许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的微弱希冀。

齐朔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太干净，太直接，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谭怀羽的伪装、偏执、阴沉，甚至是他雨夜中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却不习惯眼前这种……近乎“正常”的、带着学术性困惑的眼神。

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继续冷漠以对，划清界限？还是……就当这是一个普通客人在请教问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慵懒的音调盘旋而上。

最终，齐朔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抹布，状似随意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台面，声音平淡无波：“多看几遍。结合上下文，注意人物的情绪变化和叙事视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找本可靠的译本对照着看，会有帮助。”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不带个人情绪、最“公事公办”的建议了。

谭怀羽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转瞬即逝。他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更显苍白。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齐朔看着他重新没入那个阳光笼罩的角落，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杯放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书，低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