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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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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几天,天气毫无征兆地变脸。

狂风骤起,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叶,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随即,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顷刻间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和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这场雨,蓄积已久,声势浩大,像是要把连日来的沉闷一股脑冲刷干净。

北城一中,高二教学楼。

正是课间,但暴雨如注,没人愿意离开教室。走廊里也挤满了人,喧嚣声、打闹声、抱怨天气的嘈杂声混合着雨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谭怀羽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望着外面瓢泼的雨幕。

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有些僵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模糊的玻璃,望着远处操场被雨水打烂的红旗,眸光沉寂,深不见底。

关于他“被谭家扫地出门”、“放弃继承权”、“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没靠山的野种”的流言,就像这场大雨前的闷热,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发酵、弥漫,终于在今日这场暴雨的掩护下,彻底爆发出来。

不,或许不是“爆发”,而是某些人精心策划的、恰到好处的“发酵完成”和“收割时刻”。

谭振业的手笔,不高明,但有效。

对于一群十七八岁、心思浮动、又最擅长捧高踩低的少年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昔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谭家小少爷”跌落泥潭,更令人兴奋,更能彰显自己“厉害”的呢?

谭怀羽能感觉到那些针一样扎在背上的目光。有好奇的打量,有幸灾乐祸的窥探,有不加掩饰的鄙夷,还有……跃跃欲试的恶意。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黑暗中亮起了眼睛。

这些目光,这些窃窃私语,甚至那些当面或背后的嘲讽,对他来说,早已是过去几年里熟悉到麻木的日常。

区别只在于,以前他们只敢在背后,眼神里是羡慕嫉妒和畏惧交织的复杂。

而现在,那层名为“谭家”的保护壳被他自己亲手敲碎,那些畏惧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和……兴奋。

一种可以肆意践踏、而不用付出代价的兴奋。

雨声太大了,盖过了很多声音,但也让一些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哟,这不是我们谭大少爷吗?怎么,也来看雨啊?你这身衣服……啧,还没淋湿吧?要不要哥几个帮你一把?” 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快意。

谭怀羽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隔壁班的几个男生,以前没少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现在跳得最欢。他没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跟你说话呢!聋了?”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力道带着试探,更多的是羞辱。

谭怀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几张写满嘲弄和兴奋的脸。

为首的那个,他有点印象,家里似乎做点小生意,以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对方脸上是扭曲的快意,仿佛能亲手推他一下,是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

“有事?” 谭怀羽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男生被他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觉得面子挂不住:“拽什么拽?还以为自己是谭家少爷呢?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被谭家丢出来的垃圾!野种!”

“就是!听说他妈就是个婊子,他爸……”

更难听的话还没出口,谭怀羽的目光倏地扫了过去。那双眼睛,平日里看人时总带着一种疏离的、无机质般的冷感,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说话的人。

那男生被这目光一刺,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说下去。周围几个起哄的也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恶意和鄙夷丝毫未减。

谭怀羽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充满警告性的一瞥从未发生。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一株在暴雨中孤零零的、却依然不肯弯折的竹子。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上课铃响了。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去,回教室前,还不忘投来最后几个或怜悯、或嘲讽、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

谭怀羽等到走廊重新空旷,才迈开步子,朝自己的教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血液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奔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一种毁灭的冲动,像黑色的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几乎要破体而出。

弄死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们闭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和恶毒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带着甜腥的铁锈味,在他舌尖蔓延。

不能。

两个字,像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那沸腾的、嗜血的火焰。

齐朔哥讨厌那样的他。

那个在阴暗角落里,眼神阴鸷,手段狠戾,满身泥泖和血腥气的他。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像毒蛇一样潜伏,像恶鬼一样复仇的他。那个……和他父亲流着同样肮脏血液的他。

齐朔哥不会喜欢的。齐朔哥喜欢干净的人。

像萧诀哥那样温暖可靠的,像秦舟那样阳光活泼的,像宋云归那样安静努力的。甚至,像那个宁挽,虽然怯懦,但至少是干净的。

而他,谭怀羽,从出生起,就注定与“干净”二字无缘。

他的血是脏的,他的过去是脏的,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透了谭家那座腐烂宅邸的恶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伪装起来,把那身脏污的血腥气死死锁在皮囊之下,露出一点点看似“无害”甚至“乖巧”的表象。哪怕这表象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随时可能被一场大雨,几句闲言,就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不能。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不能留下把柄,不能……让齐朔哥知道。

谭怀羽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椅子上,是湿透的、污浊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坐垫。

桌上,摊开的书本被人用红笔涂满了不堪入目的词汇和恶毒的诅咒,有几页被粗暴地撕下,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垃圾——揉烂的纸团、吃剩的零食包装袋、甚至还有几团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的污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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