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朔不再多说,推着车转身,朝着面馆的方向走去。
谭怀羽拎起行李袋,单手不太稳地抱起那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纸箱看起来不轻,他抱得有些吃力,脚步却跟得很紧。
面馆很小,只摆了四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齐朔要了一碗牛肉面,想了想,又对老板娘说:“两碗。一碗不要香菜。”
他记得,小时候在谭家吃饭时,谭怀羽好像不爱吃香菜。
谭怀羽正在门口放下行李和纸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走到齐朔对面,拉开塑料椅子坐下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齐朔掰开一次性筷子,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吃饭只是一项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
谭怀羽也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动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油腻的路边小店。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不少。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吸溜面条和筷子触碰碗边的轻微声响。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古怪的凝滞。齐朔能感觉到谭怀羽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又移开,像羽毛拂过,不留痕迹。他也尽量不去看对方,只盯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
终于,齐朔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谭怀羽也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碗里只剩下一点清汤。
“多少钱?” 谭怀羽问,手已经伸向了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背包。
“付过了。” 齐朔说,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谭怀羽伸向背包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低声说了句:“谢谢。”
齐朔没应这句谢谢,只是走到柜台,扫码付了两碗面的钱。老板娘找零时笑眯眯地说:“小哥,你弟弟啊?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多吃点啊!”
齐朔动作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零钱,转身就走。谭怀羽已经拎好了行李,抱着纸箱等在门口。
夜更深了,风也凉了些。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重新站在了路灯下。
“我往那边走。” 齐朔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声音没什么情绪。
“我回那边。” 谭怀羽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是“育才苑”小区的方位。
“嗯。” 齐朔点头,推起自行车,准备离开。这意外的碰面,这顿沉默的面,该结束了。
就该这样,点点头,各走各路。
“齐朔哥。” 谭怀羽忽然又叫住了他。
齐朔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侧过身,用目光示意他还有事。
谭怀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湮灭在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
他只是很轻、很慢地说:“面很好吃。谢谢。”
又是谢谢。
齐朔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有点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他皱了皱眉,最终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然后,他不再停留,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子滑入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在谭怀羽的视线里。
那目光很静,没有以往的灼热或哀切,却像这春夜的凉风,无声无息,缠绕不休。
骑出一段距离,齐朔才缓缓停了下来。他单脚支地,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好像是刚得知齐姗还活着时。
萧诀说得对,烟不是个好东西,但他需要点什么来麻痹自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谭怀羽苍白的脸,脚边寒酸的行李,吃面时沉默的侧影,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谢谢”。
他真的离开谭家了。
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一套房子,一辆车,和所谓的“自由”。
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反而更瘦了,眼神更空了,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失去了所有依附的藤蔓,在陌生的土壤里茫然地伸展着枝叶。
齐朔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他心里没有任何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重的、复杂的疲惫。
谭怀羽的选择,他无权评判。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由他自己承担。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八年无法磨灭的伤痛,隔着青冉那双懵懂却再也不会认出他的眼睛。
早已是死局。
一根烟抽完,齐朔将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重新骑上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不再去想谭怀羽,不再去想那顿沉默的面,不再去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只想快点回家。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城市的霓虹在身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前方,家的方向,有一盏灯,或许还亮着。
至于身后那片被他抛下的、沉没在夜色中的阴影,以及阴影里那个刚刚开始学习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前路未卜的少年……
与他无关了。
齐朔这样告诉自己,踩下踏板的力道,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