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平静继续着。仿佛那晚医院的对峙、高烧、崩溃的泪水,都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开后,水面终究会恢复死寂。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沉在湖底,冰冷而坚硬,永远存在。
齐朔回到了餐厅上班。他依旧沉默,做事利落,对同事的问候点头回应,对客人的要求耐心满足。
他按时回家,吃金姐做的饭,听秦舟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他甚至重新开始周末去图书馆,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翻看那些艰深的译学著作。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轨道上,他还是那个有些孤僻、但已融入正常生活的齐朔。
只有金姐和萧诀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过后的废墟。
萧诀也变了。他去医院更勤了,眼下的青黑几乎成了固定装饰。
面对金姐和秦舟时,他努力维持着往常的样子,但那份强撑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瞒不过关心他的人。
金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碗里多夹些菜,拍拍他的肩膀。
秦舟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缠着萧诀问东问西,只是偶尔会用担忧的目光偷偷看他。
而齐朔,开始有了一个新的、隐秘的习惯。他会在下班后,或者周末的某个下午,独自乘坐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那家位于市郊的康复医院。
他不进去,不上楼,只是站在住院部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拉着米色窗帘的窗户。
一站就是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他的妹妹。
她活着,却又以一种他无法触及的方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活着。
他无法靠近,他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隔着冰冷的建筑和厚厚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从那扇没有生命的窗户里,汲取一点点微弱的、关于她存在的慰藉。
他看见过萧诀推着轮椅带她在楼下小花园晒太阳,看见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枝桠。
也看见过萧诀弯腰,耐心地给她喂水,或者蹲在她面前,拿着画册,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那时,她的表情会有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嘴角可能会极其轻微地弯一下,但很快又会恢复那种孩童般的、懵懂的空洞。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齐朔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那是他的妹妹,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小公主,如今却像一株脆弱的水晶花,活在别人精心搭建的、透明的玻璃罩里,连触碰都成了奢望。
而他,这个本该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却只能像个可耻的偷窥者,躲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九年前以为失去她时,更加钝重,更加漫长,日日夜夜凌迟着他。
转折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萧诀主动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异常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平静。
“齐朔,” 他说,“明天下午,你来医院一趟吧。”
齐朔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对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我跟主治医生聊了很久,也……跟冉冉的咨询师谈过。”
萧诀的声音很慢,字斟句酌,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评估了最近的情况。冉冉她对那次刺激的反应很大,但似乎没有留下特别持续的、指向性的恐惧。她现在的状态,比我们预想的,要稳定一些。”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齐朔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才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也许可以试一试让她接触你。在可控的环境下。但你必须记住。”
萧诀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在她面前,你不是齐朔。你只是一个来看她的、陌生的、好心的大哥哥。她叫青冉,只是青冉。你明白吗?绝对不能提任何过去的事,不能提……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字眼。你的情绪必须稳定,不能激动,不能流露出任何……会让她感到害怕或者困惑的情绪。你……能做到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齐朔心上。他不是齐朔。她是青冉,不是齐姗。
他们之间,隔着九年无法逾越的时光,一场血腥的惨剧,和一个被强行改写的身份。
他需要戴上面具,扮演一个陌生的、无害的“好心人”,去接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痛苦吗?屈辱吗?恨吗?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悲哀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名为“可能”的颤栗。
他能见到她了。不再是隔着冰冷的玻璃窗,不再是躲在阴暗的角落偷窥。他能走近她,哪怕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好。” 齐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该怎么做?”
第二天下午,天空依然阴沉。
齐朔提前了很久来到医院。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呆呆的坐着,直到手指被冻得僵硬,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住院部大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他有些反胃。703病房的门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颤抖得厉害,迟迟落不下去。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萧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他看着齐朔,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担忧,有警告,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的祈求。
他侧身让开,用口型无声地说:“记住。”
齐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柔和。青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她似乎刚午睡醒来,头发有些蓬松,小脸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一本图画鲜艳的童话书。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恬静而不真实。
萧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是齐朔从未听过的、极致的温柔,带着刻意的、哄孩子般的轻快语调:“冉冉,看,有客人来看你啦。”
青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带着孩童般懵懂的大眼睛,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看向了齐朔。
齐朔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那是姗姗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