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诀的眼眶瞬间红了，酸涩汹涌而上。他僵硬的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缓缓抬起，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最终，轻轻环住了齐朔颤抖的肩膀，将他更深地、更稳地拥进自己怀里。

很轻，很小心，仿佛拥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在……朔哥，我在……”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徒劳地重复着这最简单的三个字。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压抑的哭声似乎更大了一点，颤抖得更厉害了。

齐朔没有推开他，反而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了。

所有的愤怒、怨恨、质问、辩解，在此时此地，都失去了意义。他们之间横亘着血淋淋的过去，无法抹杀的罪孽，和九年沉重的隐瞒与隔阂。

但此刻，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的空间里，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撕扯得遍体鳞伤、终于无力再支撑、只能靠彼此体温汲取一点微薄暖意的……兄弟。

他恨不起来萧诀的。

从来都恨不起来。

就像萧诀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却也无法抛下他一样。

他们是绑在同一条荆棘路上的囚徒，是血泪浇灌下畸形生长、却早已血肉相连的藤蔓。伤害彼此，就是在凌迟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压抑的呜咽也变成了细微的、带着鼻音的抽气。

齐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只有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萧诀的颈侧。

萧诀也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在他打架受伤后，或者被家里打得遍体鳞伤时，笨拙地给予他一点支撑。

只是这一次，需要支撑的，似乎不只是身体。

又过了许久，点滴快要滴完时，齐朔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好吗？”

他问的是姗姗。

即使是在自己崩溃痛哭之后，即使是在高烧虚脱、神智初醒的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妹妹。

萧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回去，才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答：“打了镇定剂，睡了。早上……护工说，醒了，没闹，就是……有点呆，不说话。”

齐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萧诀怀里退了出来。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泪水干涸的痕迹还留在苍白的脸上，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深重的疲惫和脆弱。

萧诀看着他，喉结滚动，最终也只是低声说：“我叫护士来换药。你……再睡会儿。”

齐朔没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护士进来换了药，又量了体温，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萧诀一一记下。等护士离开，他坐到床边，看着齐朔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他没睡，只是在假寐，或者说，在积蓄重新面对这一切的力量。

“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萧诀问，声音放得很轻。

齐朔沉默了几秒，才又“嗯”了一声。

萧诀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齐朔依旧闭着眼，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萧诀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下午，阳光透过薄云，洒下些微暖意。

齐朔的高烧退了大半，精神也好了一些，只是依旧沉默。萧诀去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开车送他回老城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但比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缓和。

到了楼下，萧诀停好车，却没有立刻熄火。他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些发白，目光直视着前方，声音干涩：“我……得去趟医院。看看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

齐朔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盯着窗外熟悉的楼景，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没有质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这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诀的心沉了沉，但同时又莫名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