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齐朔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嘱咐:“你……好好休息。别多想。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我晚点回来。”
齐朔依旧没看他,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没有回头。
萧诀一直看着他走进楼道,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酸涩吐出去一些,然后调转车头,朝着市郊康复医院的方向驶去。
康复医院,病房。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青冉醒了。她穿着那套印着小兔子的、崭新的珊瑚绒睡衣,是金姐买的。
她抱着那个同样崭新的、抱着胡萝卜的毛绒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瓷娃娃般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她微微歪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萧诀,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茫然和怯意的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扑过来,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着萧诀的方向,伸出了一只小手。
那动作很慢,带着孩童般的迟疑和期待。她的手指纤细,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萧诀的心猛地一软,那股从昨夜积压至今的沉重、疲惫、恐惧和悲伤,在看到这个简单动作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暂时得到了些许平复。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又无比轻柔地,俯身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拥入了怀中。
青冉很乖顺地依偎进他怀里,用小脸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找到归处的小兽。
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萧诀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只有这个拥抱,这个带着温度、带着生命气息的拥抱,才能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才能证明,他所做的一切,他背负的一切,并非全然虚无。
“宝宝乖,今天有没有听护士姐姐的话?” 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带着哄慰的语调,与之前在齐朔面前的沙哑疲惫判若两人。
青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他痒痒的。
然后,她抬起小脸,仰望着他,奶声奶气地、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慢地说:“小诀……哥哥……讲故事。”
她的眼神很干净,很纯粹,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仿佛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那些恐惧的嘶喊,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都只是一场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随着太阳升起,就消散无踪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心智停留在幼童时期、需要人呵护、需要人讲故事才能安睡的“青冉”。
萧诀的心,却因为她这副全然依赖、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而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遗忘,是保护,也是更深的悲哀。
他宁愿她记得,记得痛苦,记得仇恨,哪怕那会让她恨他,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懵懂无知地活在别人为她编织的、脆弱的梦境里,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声音、一个词语,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极其轻柔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她有些凌乱的额发,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崭新的童话书——也是金姐买的。
“好,哥哥给冉冉讲故事。” 他翻开书,找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用平稳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声线,开始讲述那个关于森林、精灵和勇气的故事。
青冉依偎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书页上色彩鲜艳的插图,偶尔会伸出小手,指一指某个小动物,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画面看起来安宁、温馨,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甜美。
只有萧诀自己知道,这安宁的表象下,是怎样暗流汹涌的漩涡。
他抱着这个失而复得、却又永远失去的妹妹,感受着她轻浅的呼吸和单薄身躯传来的温度,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知道,风暴只是暂时停歇,并未远去。齐朔知道了,姗姗的病情出现了更危险的征兆,而他,站在这风暴眼的正中心,脚下是脆弱的冰层,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他缓缓地、一下下抚摸着青冉柔软的头发,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被窗框切割开的天空上。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日子,还得过下去。哪怕前路晦暗,哪怕脚下荆棘丛生。为了怀里这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也为了……那个刚刚在他肩上崩溃哭泣、此刻或许正独自舔舐伤口的人。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