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像一张冰冷的网,笼罩着寂静的街道。
齐朔在前,萧诀在后,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踏过积水的声音,单调而压抑,是这潮湿夜色里唯一的节拍。
齐朔走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麻木地迈动双腿。
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姗姗苍白脆弱的睡颜、萧诀痛苦赤红的双眼,以及那声撕心裂肺的“哥哥”在疯狂轮转。
恨意、愧疚、茫然、钝痛……种种情绪像失控的野兽在他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一股毁灭性的、向内吞噬的力量,让他几乎要窒息、要炸裂。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走,拼命地走,仿佛只要走快一点,就能把那些锥心刺骨的画面和声音甩在身后,就能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真相。
眼前的街道、灯光、树木都扭曲变形,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耳朵里嗡嗡作响,是雨声,是心跳,是血液奔流的轰鸣,是姗姗破碎的哭喊在颅内反复回响。
他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滚烫的刀子,切割着喉咙和肺叶。
视野开始发花,天旋地转,冰冷和燥热在他体内交替冲撞。
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疲惫,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铅水一样灌满了四肢百骸。
终于,在下一个街角,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世界在他面前彻底崩塌、旋转,然后归于一片沉重的黑暗。
“朔哥!”
身后传来萧诀惊骇欲绝的呼喊,声音撕裂了雨幕。
几乎是同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斜后方猛地伸出,在他身体彻底砸向冰冷潮湿的地面之前,死死地、牢牢地接住了他。
萧诀在齐朔脚步开始虚浮的时候就察觉了不对,他紧赶几步,正好在齐朔倒下的瞬间,将他整个人接在了怀里。
齐朔的身体滚烫,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眼睛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萧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朔哥,醒醒!齐朔!” 他拍打着齐朔的脸颊,触手一片惊人的高热。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立刻将人打横抱起,齐朔比他高,也比他结实,此刻却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坠在他怀里,脆弱得不堪一击。萧诀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疯了一样朝街口冲去,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出租车。
“车!出租车!” 他声嘶力竭地喊,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从没见过齐朔这个样子。无论是年少时打架斗殴后的头破血流,还是入狱八年后沉默阴郁的隐忍,齐朔在他心里,始终是那个倔强的、能抗下一切、像块石头一样坚硬、甚至有些冰冷的兄弟。
他习惯了齐朔的强悍,习惯了齐朔的沉默,习惯了齐朔独自舔舐伤口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块石头会在他面前,轰然碎裂,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愤怒的质问、任何痛恨的眼神,都更让萧诀肝胆俱裂。是他,是他的隐瞒,是他以为的“保护”,是他那可笑又可悲的“赎罪”,将齐朔逼到了这一步。将这块坚硬的石头,生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司机看到萧诀怀里不省人事的人和两人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帮忙打开车门。
萧诀小心翼翼地将齐朔塞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嘶哑地报出最近一家医院的地址。
“师傅,快点!麻烦您开快点!” 他紧紧握着齐朔滚烫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探着他的额头,触手一片骇人的高温。
齐朔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呓语着什么。萧诀听不清,只能将耳朵凑近,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姗姗……妈妈……别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萧诀的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泪水混合着雨水,无声地滑落。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冷的,是怕,是悔,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自责。
医院急诊室。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护士和医生匆忙的身影来来往往。
萧诀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僵立在抢救室外,衣服还在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扇门盯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自责和悔恨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如果齐朔有什么事……如果他因为自己而……不,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齐朔家属?”
“我是!我是他家人!” 萧诀猛地回神,几步冲上去,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怎么样?”
“高烧,急性肺炎早期症状,疲劳过度,情绪剧烈波动导致免疫力下降,着凉诱发。问题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输液治疗。已经安排床位了,你跟我来办手续吧。”
护士语速很快,但还算清晰。
萧诀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但那股后怕的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爬升,让他手脚冰凉。
他机械地跟着护士去办手续,缴费,拿药,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办完所有事,回到病房,看到齐朔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进他的血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墙壁,稳了稳心神,才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齐朔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萧诀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石像,守了整整一夜。他不敢睡,怕一闭眼,齐朔又会消失,或者情况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