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齐朔没有回老城区的家。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浑浑噩噩地走在下着细雨的冬夜街道上。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那扇门缝后苍白脆弱的睡颜,是那声破碎模糊的梦呓,是萧诀泣血的陈述,是八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所有他以为早已麻木、早已被尘封的痛苦、悔恨、绝望,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将他彻底淹没。
他恨。
恨谭忠那个早已化成灰的畜生,恨命运的不公,恨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恨萧诀的隐瞒,恨姗姗被毁掉的人生,也恨这苟延残喘、得知真相后更加不堪的自己。
他更痛。痛齐姗还活着,却活在无尽噩梦里的现实;痛萧诀独自背负八年的罪孽和煎熬;痛他们三个人,都被同一场浩劫,扭曲成了如今这副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样子。
凌晨时分,雨渐渐停了。
齐朔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回到了“遇见”餐厅。他没有进去,只是疲惫地靠着后门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寒意顺着潮湿的衣服侵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彻骨的冰冷。
他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困兽,舔舐着刚刚被血淋淋撕开、痛彻心扉的伤口。
天快亮时,他被冻得意识模糊,才勉强撑着墙壁站起来,用备用钥匙开了后门,躲进空无一人的餐厅。
他没有开灯,只是蜷缩在员工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一动不动,任由那种灭顶的疲惫和虚无感将他吞噬。
直到陈经理早上来开店,才惊愕地发现浑身湿透、脸色青白、眼神空洞得像换了个人似的齐朔。
陈经理吓了一跳,赶紧给他倒了热水,又找了干净衣服让他换上,连声问他怎么回事。
齐朔只是摇头,一言不发,换上衣服,就开始机械地拖地、擦桌子、准备食材,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机器。
陈经理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接手了更多活计。
齐朔就这样在餐厅里行尸走肉般地过了一天。
他屏蔽了所有外界信息,不接电话,不回信息。金姐打来的,秦舟打来的,萧诀打来的……他一概没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尤其是金姐。
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的女人,如果知道这一切,知道齐姗还活着,知道萧诀隐瞒了九年,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萧诀?
他不敢想。
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
齐朔请了假,提前离开了餐厅。
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市郊那条通往康复医院的公交线路附近。
他看着远处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白色建筑,脚步像被钉住,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去看她吗?不,他不敢。他能说什么?做什么?
除了给她带去更多的恐惧和刺激,他什么也给不了。
萧诀说得对,他连出现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雨水又开始零星地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他面前。齐朔没有抬头。
车门打开,一双熟悉的、沾了些许泥水的鞋子停在他面前。然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的大衣,轻轻披在了他冰冷颤抖的肩膀上。
齐朔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是萧诀。
他看起来比昨晚更憔悴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彻夜未眠。
他看着齐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饱经风霜、摇摇欲坠的雕塑。
雨丝细密地落在两人之间,沉默像厚重的帷幕,将他们与喧嚣的世界隔开。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只有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和空气中弥漫的、雨水也洗刷不去的悲伤。
最终,是萧诀先动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拉齐朔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哑声道:“下雨了,别在这儿。我……送你回去,或者,去我那儿?”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疲惫。
齐朔看了他几秒,那眼神空洞得让萧诀心头发慌。然后,齐朔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看萧诀,只是转过身,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去。
他甩开了萧诀披在他肩上的大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
萧诀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僵硬,挺直,却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绝望。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大衣,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外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坐标。
两人就这样前一后,在冬日的冷雨里,沉默地走着。
一个在前,背影孤绝;一个在后,步履沉重。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又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
另一边,老城区。
金姐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齐朔早上没回来,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这太反常了。她知道齐朔不是那种会无故失联的孩子。昨晚他冲出去时那可怕的脸色,还有后来萧诀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
“他可能,都知道了。” 萧诀那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坐立不安,想去“遇见”餐厅看看,又怕齐朔不想被打扰。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里翻腾,却理不出个头绪。她只能焦急地等待着,祈祷着别出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