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一向沉稳、坚毅的男人,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只能把她藏起来。给她改名字,告诉她我叫‘小诀哥哥’,告诉她父母出车祸死了,告诉她只要乖乖的,病就会好……我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守着她,陪着她,我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让她好起来,我更没办法……把你带到她面前。”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九年了……朔哥,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身体是长大了,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永远停在了八年前那个雨夜。”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看着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拦住你爸,能拦住谭忠,如果我……”
“够了!” 齐朔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听着萧诀泣血的陈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在他心上来回凌迟。
姗姗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姗姗活着,却害怕他,遗忘他。
恨吗?恨萧诀的隐瞒?恨。恨得咬牙切齿。
可这份恨意下面,是更深的、更冰冷的绝望和无力。
他能怪萧诀吗?
怪他没早点告诉他?
告诉他之后呢?
他能做什么?
他能让姗姗好起来吗?
他能承受姗姗看到他时那恐惧的眼神吗?
他能……接受姗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安稳地过了九年“正常”生活这个事实吗?
不,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甚至……没有资格去恨。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谭忠,是那个已经死了的恶魔。而萧诀,是受害者,也是……承担者。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席卷了他。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和蹲在地上的萧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被打碎了脊梁骨的失败者。
走廊里只剩下萧诀压抑的啜泣声,和两人粗重痛苦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齐朔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703病房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现在怎么样?”
萧诀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胡乱抹了把脸,哑声道:“打了镇定剂,睡了。但……情况很不好。这次刺激太大了,医生说要重新评估。”
齐朔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听到齐朔用一种近乎虚无的、飘渺的声音问:
“我……能看看她吗?”
萧诀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挣扎。
“就一眼,” 齐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隔着门缝,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出声,不进去。”
萧诀看着他,看着那双被痛苦和绝望浸透、却依然死死盯着病房门的眼睛。
他知道,他拦不住。
今天不让齐朔看这一眼,他可能会疯。
而且,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秘密已经撕开,脓血流了一地,不能再假装无事发生。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前,用颤抖的手,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齐朔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门边,屏住呼吸,朝里面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穿着宽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病号服,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
那是姗姗。是他的妹妹。
九年了,他从一个青涩倔强的少年,长成了如今沉默阴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