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看着齐朔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看着那平日里刚硬、此刻却显出几分脆弱的轮廓,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又换上新的。
这一夜,他想了太多太多。想八年前那个血腥的雨夜,想姗姗惊恐的眼神,想齐朔赤红的、充满恨意的双眼,想自己这些年如履薄冰的隐瞒和守护,想昨晚齐朔那声嘶吼“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想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想他此刻毫无生气的模样……所有的思绪绞在一起,拧成一根越来越紧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错了吗?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他早一点告诉齐朔,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可告诉了又能怎样?姗姗能好吗?齐朔能承受吗?他们三个,是不是都会一起坠入更深的地狱?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天快亮时,萧诀终于支撑不住,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将他惊醒。
他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煎熬着,直到窗外天光大亮,护士进来查房,测量体温。
“体温降下来一些了,三十八度二。等他醒了,让他吃点流食。” 护士记录着数据,轻声对萧诀说。
萧诀点点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起身,想去倒点水,刚站起,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扶住床栏,稳住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边,倒了一杯温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
萧诀猛地转过身。
病床上,齐朔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或锐利如刀锋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迷茫,焦距涣散了几秒,才慢慢凝聚。
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悬挂着的点滴瓶,最后,视线才缓缓转动,落在了窗边僵立着的萧诀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夜的兵荒马乱,一夜的煎熬等待,一夜的悔恨恐惧,在这对视的瞬间,似乎都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片沉重的静默。
齐朔的眼神很空,很静,没有昨晚的暴怒,没有赤红的恨意,也没有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萧诀的心狠狠一揪,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解释?道歉?安慰?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僵在原地,像等待审判的囚徒,承受着齐朔那平静到几乎死寂的目光。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萧诀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齐朔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难以分辨:
“水……”
萧诀如梦初醒,几乎是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将水杯凑到齐朔唇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颈,让他能小口啜饮。
温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齐朔喝了几口,便微微偏开头,示意够了。
萧诀放下水杯,想替他擦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如刀绞之际,病床上的人,却忽然动了。
齐朔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很慢,有些无力,但目标明确。他没有看萧诀,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天花板,那只手却准确无误地,轻轻抓住了萧诀僵在半空的手腕。
萧诀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因为高烧和输液而没什么力气、皮肤下青筋微显的手。
那只手很凉,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微的力道。
然后,他看到齐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极其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眼底那片荒芜的平静之下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手,很轻、很轻地,将萧诀僵在半空的手,向下拉了拉。
萧诀顺着那微小的力道,缓缓俯下身。他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点距离,能清晰地看到齐朔苍白的脸,和他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紧接着,那个他一直视为坚强、隐忍、甚至有些冷硬的兄弟,那个昨晚还对他怒目而视、恨意滔天的齐朔,忽然像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孩子,猛地向前一倾,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呜……萧……诀……”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是终于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从那个紧咬牙关的、颤抖的躯体里泄露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控制不住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呜咽和抽泣。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萧诀肩头的衣料,烫得他心脏骤缩。
萧诀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齐朔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那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二十多年了,从他认识齐朔那天起,他见过他流血,见过他打架,见过他沉默,见过他阴郁,见过他咬牙扛下所有苦难,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地哭泣。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走投无路的孩子。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硬,所有竖起的尖刺,在这一刻,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清晨病房里,在那个滚烫的额头抵上肩膀的瞬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