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齐朔在萧诀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猝不及防的震惊,深重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早已在等待这场审判。
没有想象中的咆哮,没有立刻的质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对视着。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敲打在死寂的沉默上。
齐朔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他死死盯着萧诀,盯着这个他视为最亲的兄弟、最信任的伙伴,这个瞒了他整整九年、将他最珍视的妹妹藏匿起来的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愤怒、背叛、心痛、困惑、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想质问他为什么,想一拳打碎他那张写满疲惫和歉疚的脸。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越过萧诀,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
703。
那扇门后面,躺着他的妹妹。
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作灰烬、夜夜入梦来折磨他的妹妹。
她还活着,就在这一门之隔的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他无法想象的、撕心裂肺的崩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一部分暴烈的怒火,却让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痛楚深入骨髓。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雕塑,僵立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锁在萧诀脸上。
萧诀也一动不动。他看着齐朔,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滔天巨浪,看着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任何解释都像是在狡辩。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从倚靠的墙壁上离开,面对着齐朔。那姿态,像是做好了承受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十几秒过去。齐朔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萧诀面前。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朔能闻到萧诀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惯用的、此刻却显得刺鼻的须后水味道。
“她……” 齐朔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带着血腥气,“在里面?”
萧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齐姗?” 齐朔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
萧诀闭上了眼睛,过了足足三秒,才重新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认命。他又点了一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简单的一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齐朔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所有的怀疑、猜测,在这一刻被残忍地证实了。
姗姗没死。她在里面。萧诀知道。萧诀瞒着他。
“为什么?” 齐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着毁灭般的力量,“萧诀,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诀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为什么?”
他重复着,声音同样嘶哑,“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因为她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齐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成形。
“是,”萧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榨干,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九年前,你爸想要把姗姗送给谭忠的时候,正好我在现场,我没有拦住他,也没有救下姗姗。”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让他自己也痛苦地闭了闭眼,“姗姗看到了谭忠对你妈妈做的事……也看到了你妈妈从楼上跳下去……她吓坏了,想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撞到了头……就这么被你爸扔了谭忠。”
“那个时候我就在楼下,我就在啊,我没有救下她,没有拦住谭忠,也没有拦住你妈……”
齐朔的呼吸停滞了。
“姗姗被谭忠带走,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警察……”
“她没死,但……伤到了这里和……” 萧诀指了指自己的头以及下腹,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贯,“医生说是严重的脑损伤和身体伤害,加上巨大的心理创伤。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智力也退回到了几岁孩子的水平。
“而且,她害怕……害怕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害怕男人,害怕血,害怕高处,害怕异性,害怕别人的接触,甚至害怕听到‘齐朔’。”
最后两个字,萧诀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朔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带来一阵钝痛。姗姗害怕……听到“齐朔”?害怕……他?
“谭忠被判了刑,没多久就……死在牢里。我也去找过你那些亲戚……没人愿意要她,说她是个……累赘,是个疯子。”
萧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刻骨的疲惫和悲凉,“我能怎么办?看着她被送进精神病院?看着她自生自灭?她也是我妹妹!是谭忠造的孽!也是我的错!我欠她的!我欠你们齐家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朔哥。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我没办法。姗姗她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她看到你,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发病,就会像刚才那样!你刚才听到了对不对?那只是电话里的声音!”
“如果她看到你,她会疯的!她会彻底崩溃的!我试过,我试过慢慢告诉她,可她一听到‘齐朔’‘谭忠’,一听到‘哥哥’,就尖叫,就发抖,就往墙上撞。我不敢了,朔哥,我不敢再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