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微小却真实,像细小的溪流,悄然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这种平静的节奏,偶尔会被一阵风风火火的闯入打破。通常是周六下午,餐厅不那么忙的时候。
“朔哥!我来了!饿死我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随着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带起的风铃声,一个穿着北城一中橙白校服、背着鼓鼓囊囊书包的高大身影就会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吧台。不是秦舟还能是谁?
他通常会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离吧台最近的高脚凳上,把沉重的书包“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然后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趴在大理石台面上,眼巴巴地看着齐朔,嘴里哀嚎:“朔哥,救救孩子吧!打球打得前胸贴后背,食堂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给口吃的呗?”
齐朔从忙碌中抬眼,瞥他一眼,手上冲泡咖啡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平淡:“训练结束了?”
“刚结束。虐菜,没意思。”秦舟挥挥手,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屁模样,但转眼又垮下脸,“就是体力消耗太大,急需能量补充!陈经理呢?今天有啥好吃的?快,菜单拿来我瞅瞅。”
不用他喊,听到动静的陈经理早就笑眯眯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份菜单:“哟,小舟又来‘视察’你哥工作啦?今天想吃点啥?给你哥创收,他月底奖金能多点。”
“那必须的!”秦舟一把抢过菜单,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嘴里还不停,“我可是带着全班……不,全年级同学的殷切期望来的!看看咱们朔哥这工作环境多好,这服务多周到……”
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偷偷拿眼瞟齐朔。
齐朔懒得理他,转身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印着餐厅LOGO的纸袋,放到秦舟面前。
里面通常是一个加热好的、馅料扎实的三明治,或者一份用料十足的海鲜焗饭,有时还会附赠一小块当天推出的新品蛋糕或布丁。
这都是齐朔利用员工折扣提前预留好的。
“哇!朔哥万岁!你真是我亲哥!”秦舟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打开纸袋,食物的香气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忘含糊地“汇报”近况:
“朔哥我跟你说,我们班这次月考,我英语破天荒进了前一百!金姐下巴都快惊掉了!多亏了你给我开小灶!”
“云归那小子,啧啧,又是年级前三,稳得一批。不过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居然没我做出来快!我厉害吧?”
“哦对了,成瑞那小子跟人打赌输了,非要请我们喝奶茶,结果买回来全是全糖,腻死个人……”
他嘴里塞着食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学校趣事到球场风云,从考试吐槽到哥们糗事,生动的表情和夸张的语气,像一股鲜活又吵闹的热浪,瞬间冲淡了餐厅午后略带慵懒的宁静。
其他客人偶尔会投来善意的目光,同事们也见怪不怪,笑着摇摇头。
齐朔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继续做着事——擦杯子、整理台面、准备下一单饮品。
偶尔在秦舟说到某道题解法似乎有误时,会简短地纠正一两个字;听到他说又跟人起了小冲突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淡淡瞥过去一眼;听到他成绩有进步时,擦拭杯子的动作会微微一顿,极轻地“嗯”一声。
这种“嗯”,对秦舟来说,就是最高级别的嘉奖。他会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得更近一点:“朔哥,那你周末有空不?再给我讲讲那个虚拟语气呗?我感觉还有点晕。”
“看排班。”齐朔言简意赅。
“好嘞!等你消息!”秦舟也不纠缠,他知道齐朔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他风卷残云般吃完东西,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贼兮兮地凑到齐朔耳边,压低声音:“朔哥,我跟你说个秘密……”
齐朔侧耳倾听。
“我攒钱给你看中了一双球鞋!限量版的!等发了零花钱和比赛奖金就拿下!你可别告诉金姐啊!”秦舟说完,得意地眨眨眼,仿佛干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齐朔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分享欲和讨好,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他抬手,不是很重地揉了一把秦舟的头,低声道:“乱花钱。自己留着。”
“那不行!我就要给你买!”秦舟梗着脖子,随即又笑嘻嘻地,“你穿着肯定帅炸!我们球队那些家伙都得羡慕死!”
又闹腾了一会儿,秦舟看看时间,跳下高脚凳,背上书包:“朔哥我走啦!还得回去上晚自习!下次再来吃穷你!”
他挥挥手,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餐厅,玻璃门在他身后晃荡着,慢慢归于平静。
餐厅里似乎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悠扬的旋律。齐朔看着秦舟消失的方向,几秒后,收回视线,继续擦拭着手中光洁的玻璃杯。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而胸口某处,却残留着被那阵鲜活吵闹烘烤出的、细微的暖意。
这种暖意,不同于图书馆里那种静默的、带有距离感的陪伴,也不同于深夜里独自咀嚼往事时的冰冷孤寂
。它是喧闹的、直接的、带着生活粗糙毛边的,是油渍、汗水和少年人毫无保留的亲昵糅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些扎人,却真实滚烫。
他知道,秦舟每次来,并不真的只是为了蹭一顿饭。那孩子只是想看看他,用这种咋咋呼呼的方式确认他“好好的”,然后把自己的世界劈里啪啦地倒给他看,像是非要在他这片过于沉寂的湖水里,砸出点热闹的涟漪才甘心。
而他,似乎也开始慢慢习惯,甚至隐约期待起这定期造访的、带着烟火气的“打扰”了。
这大概就是家人吧。他想。
吵吵闹闹,不讲道理,却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你牢牢地拴在烟火人间。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阳光偶尔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一点稀薄的光晕。齐朔将擦好的杯子一一挂回架上,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折射着室内温暖的光线。
日子就是这样,在寂静与喧闹的交替中,在工作的琐碎与亲情的牵挂里,一天天,不动声色地往前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