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几缕稀薄的暖意。
萧诀给青冉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将她裹得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才推着她出了医院大楼,沿着人行道慢慢散步。
青冉似乎很喜欢出来,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微微抬着,指向枝头蹦跳的麻雀,或是橱窗里鲜艳的假花,嘴里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睛亮晶晶的。
萧诀便弯下腰,凑在她耳边,用她能理解的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鸟……花……好看。”
路过一家新开的、装潢精致的蛋糕店时,青冉的视线被橱窗里色彩缤纷、造型可爱的甜品牢牢吸引住了。
她不再指向别处,只是定定地看着,然后,小手轻轻扯了扯萧殊推着轮椅的手。
萧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几款做成小兔子、小熊形状的奶油杯子蛋糕,粉粉嫩嫩,撒着糖珠,确实很吸引人。
“冉冉想吃?” 萧诀蹲下身,与她平视,柔声问。
青冉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渴望。
萧诀看着她被帽子围巾包裹下、愈发显得稚气的小脸,心里那点“甜食不能多吃”的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笑了笑,揉揉她的发顶:“好,我们进去买。”
推开蛋糕店的门,温暖的甜香和柔和的音乐一起涌来。
萧诀选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将轮椅固定好,脱下青冉厚重的外套和围巾帽子。
青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明亮温馨的环境,目光最后又落回萧诀端过来的小兔子蛋糕上。
蛋糕很小巧,白色的奶油,粉色的耳朵,用巧克力豆点了眼睛。萧殊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青冉嘴边:“来,冉冉,尝尝。”
青冉却摇了摇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张嘴。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诱人的蛋糕,然后,做了一个让萧诀心脏猛地一缩的动作——她伸出那只没戴手套、还有些婴儿肥的小手,直接朝着蛋糕上柔软的奶油抓去。
动作很慢,带着孩童般毫无章法的笨拙和直接。
“冉冉,用勺子……” 萧诀下意识地想阻止,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只小手,毫无阻碍地、轻轻松松地就戳进了绵软的奶油里,沾了满手。
青冉似乎对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感到新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白色奶油的手指,然后,做了一个更让萧诀呼吸骤停的举动——她慢慢地把那根沾着奶油的手指,往自己嘴边送去。
萧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冉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他。
萧诀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松了力道,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酸楚、钝痛和无力感的浪潮,却狠狠冲击着他。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抽出湿巾,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掉青冉手指上、手心里的奶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青冉的智力发育迟缓,心智停留在幼童阶段,这他早已接受。
可最近,她似乎开始出现一些行为上的“倒退”。更依赖肢体接触,有时会发出无意义的、婴儿般的哼唧,对指令的反应更慢,而现在……这种最原始的、用手抓取食物并试图放入口中的行为……
这不是贪玩,这是一种无意识的、退行到婴儿期的表现。
是她的心理创伤在更深层地影响着她的行为模式,是她潜意识里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本能地想要退回最原始、最依赖的生存状态。
萧诀擦干净她的手,将那点奶油痕迹抹去,仿佛就能抹去这令人心碎的事实。可他心里清楚,抹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重新拿起勺子,挖了更小的一勺,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冉冉乖,我们用勺子,好不好?这样干净。”
青冉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又似乎没有。
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勺子,慢慢地、小口地抿着蛋糕。甜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可萧诀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一边机械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青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青冉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些懵懂和依赖里,抓住一丝她正在好转的迹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诀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视线与门外刚准备进来、却骤然僵在原地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金姐。
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显然是刚采购完,路过这里。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萧诀脸上,带着熟悉的、看到熟人时的惊讶和笑意,可那笑意在下一秒,当她的视线掠过萧诀,落在他身前、正被他小心翼翼喂着蛋糕的女孩身上时,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街道,蛋糕店里轻柔的音乐,周围客人的低语……一切背景音都褪去,消失了。
只剩下透明的玻璃橱窗内外,三个人无声的对峙。
金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极致的困惑和不敢置信。
她的目光在萧诀和青冉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萧诀脸上那未来得及收起的、混合着温柔、疲惫与深重忧虑的神情,看着女孩对萧诀全然依赖、懵懂无知的样子,看着萧诀手里那柄小心翼翼举着的、喂到女孩嘴边的勺子……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她认知的画面。
一个陌生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神情举止却异于常人的女孩。萧诀。如此亲密,如此……守护的姿态。
萧诀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掩饰,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心理建设,在金姐那双震惊而锐利的目光下,土崩瓦解。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侧移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青冉,仿佛这样就能将她藏起来,将眼前这猝不及防的暴露抹去。
“金、金姐……”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试图掩饰的尴尬,“你、你怎么在这儿?好、好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拙劣的开场白,这欲盖弥彰的遮挡动作,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心虚。
金姐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想要隐藏什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