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被花园里清冷的空气稀释了些许。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诀推着轮椅,走在通往住院楼后小花园的僻静小路上。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身形单薄的女孩——青冉。
她的长发被细心地梳成两条松软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光秃秃的冬青和几株残存的菊科植物。
听到萧诀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趣事,她会轻轻弯起嘴角,发出清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声,那笑声干净得像被阳光晒透的溪水,在寂静的花园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青冉”这个名字,是萧诀给她取的。
为了彻底隔绝那些可能刺激到她的、血腥痛苦的过往,他抹去了她真实姓名带来的一切记忆烙印。
青草冉冉,生机不绝,他希望能将这份美好的寓意,连同全新的、被小心呵护的生命,一起赋予她。
轮椅在花园边缘停下,前面是医院锈迹斑斑的矮栅栏。
栅栏外,是一个寻常的街角,偶尔有行人和车辆匆匆而过。
一个推着简易玻璃柜小车的老爷爷停在不远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在略显萧瑟的秋日街头,显得格外诱人。
青冉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微微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串晶莹的红色,无意识地,将一根食指轻轻含进了嘴里,小口地嘬着,像极了馋嘴又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萧诀看到了,心里微微一酸,又有些好笑。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指腹擦掉那一点点湿痕。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青冉,”他抬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在哄最小的孩子,“是不是想吃那个?糖葫芦?”
青冉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落在萧诀脸上。她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表情,然后,很慢、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搂住了萧诀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发出含混的、撒娇般的哼声。
萧诀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好,哥哥给你买。但是,”
他直起身,扶着轮椅,看着她的眼睛,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只能吃三颗,好不好?糖吃多了,牙会疼,青冉也不想让医生叔叔检查牙齿吧?”
青冉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甜食的渴望和对“只能吃三颗”这个条件的全然接受。
萧诀起身,走到栅栏边,向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买了一串最大、糖衣最透亮的山楂糖葫芦。
他走回来,蹲在青冉面前,小心地撕开包裹的糯米纸,将糖葫芦递到她手里。
青冉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先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层晶莹的糖壳,然后才张开嘴,咬下最顶端那颗裹满糖浆的山楂。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吃得极其珍惜。
萧诀就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和温柔。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深藏的、几乎无人能窥见的疲惫。
三颗山楂很快吃完。青冉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糖葫芦,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但她还记得萧诀的话。
她没有犹豫,很乖地将糖葫芦举到萧诀面前,仰着小脸看他,仿佛在说:哥哥,我吃完了三颗,剩下的给你。
萧诀心里一暖,接过糖葫芦,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珍惜的吻。
“宝宝真乖。”他低声夸赞,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糖渍,又一根根擦干净她黏糊糊的小手指。
又在花园里晒了会儿太阳,直到青冉脸上泛起一点健康的红晕,打了小小的哈欠,萧诀才推着她慢慢往回走。
回到病房,他熟练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青冉从轮椅上抱起来。女孩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将她放在铺得柔软整洁的病床上,去打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又端来洗脚盆,试好水温,将她冰凉的小脚丫浸入水中,轻轻地揉搓按摩。
青冉舒服地眯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等脚擦干,塞进暖和的被窝,萧诀坐在床边,低声给她哼着不成调的、他自己都忘了从哪里听来的童谣,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入睡。
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萧诀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出静音了一下午的手机,这才发现一个小时前,齐朔来过一次电话。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秦舟咋咋呼呼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金姐喊吃饭的招呼声。原来是金姐又做了一桌子好菜,喊他和林野过去吃饭。
“萧诀哥!快来!金姐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秦舟在那边喊。
萧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看着身后紧闭的病房门,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歉意说:“小舟,帮我跟金姐说声抱歉,今天律所突然有点急事,要加班处理一下,实在过不去了。你们吃,不用等我。”
“啊?又加班啊?”秦舟的声音有些失望,“朔哥今天好像心情也不太好,回来就进房间了……那你忙完早点休息啊!”
“好,知道了。替我谢谢金姐。”萧诀又说了两句,才挂断电话。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因为照顾青冉的辛劳,更是因为这日复一日、无法与人言说的重负。
对齐朔,对金姐,对所有人,他只能用“工作忙”这个苍白又惯用的借口来掩饰。他不是不想回去那个温暖喧闹的家,只是……他放不下这里。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过去,萧诀才重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他在青冉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目光复杂。许久,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额前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放在床沿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