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陪着她吧。能陪多久,是多久。
另一边。
齐朔挂断电话,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诀说律所有急事要加班,语气听起来也和平常无异,但他就是隐隐觉得,萧诀最近似乎隐瞒着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更像是一种多年相处下来的直觉。电话里背景音太过安静,不像是在嘈杂的律所。
而且,“加班”这个理由,出现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但他没有深究,也没有再打过去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和不想说的事,萧诀既然不想说,他没必要,也不应该去逼问。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像一粒微尘,悄悄落了下来。
吃完饭,齐朔收拾了碗筷,便像往常一样,拿起帆布包准备去图书馆。
深秋的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要借的专业书,抱着几本厚厚的硬壳书走向阅览区。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那个他常坐的、靠窗的僻静角落——已经有人了。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继续移动,然后,在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谭怀羽。
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抬头看到齐朔的瞬间,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挺直了背脊,朝着齐朔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生涩,有些紧张,甚至带着点讨好,但眼神是清亮的,没有之前那种刻意伪装的乖巧或深不见底的阴郁。
齐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对着那个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停留,他抱着书,目光在阅览室里逡巡——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谭怀羽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他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谭怀羽对面坐了下来。拉开椅子的声音很轻,但在两人之间这过分安静的氛围里,还是显得有些清晰。
谭怀羽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着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耳根却悄悄红了。
齐朔没有看他,径自摊开自己带来的书和笔记本,拿出笔,准备开始阅读。
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谭怀羽面前摊开的书时,却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再是之前那些厚重晦涩的心理学专著,而是一套色彩鲜艳、画风精致的漫画书。
封面上的人物和标题他很熟悉——是他高中时期,偶尔在课业压力间隙,也会偷偷翻上几页的那个系列。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漫画还在连载,而谭怀羽……也在看。
这个发现让齐朔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到自己面前艰深的翻译理论文字上。
他翻开书页,从笔袋里拿出一枚书签,准备夹入看到的位置。
那枚书签,是木质的,纹理细腻,被精心打磨过,边缘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一枝简约的玫瑰花,线条流畅优美,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英文花体字,是一句关于星空与守望的短诗。正是之前萧诀转交给他的、谭怀羽亲手制作的那一枚。
齐朔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枚书签。
他神色如常地将书签夹好,然后低下头,开始阅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
对面的谭怀羽,却在看清那枚书签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齐朔指间那枚熟悉的、倾注了他无数个夜晚小心翼翼雕刻打磨的书签,看着它被如此自然、如此平常地使用着,夹在齐朔正在阅读的书页之间。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头顶,直冲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抓起桌上那本漫画书,唰地一下举高,几乎挡住了自己整张脸。书页后面,没人看见的地方,他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形成一个完全绽放的、带着傻气的、却又无比真实、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被珍视的狂喜,有小心翼翼试探后得到回应的巨大满足,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快乐。
这不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练习过无数次的、那种完美却空洞的乖巧笑容,也不是他内心阴暗面翻涌时露出的、那种扭曲而偏执的冷笑。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最微小的肯定而绽放的笑容。
尽管他知道,齐朔哥收下并使用这枚书签,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可能只是觉得合用,或者……仅仅是不想浪费一件做工尚可的物品。
齐朔哥心里装着的,是沉重的过去,是金姐、秦舟、萧诀他们,是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宁挽,甚至可能是图书馆里任何一本让他沉浸其中的书……而绝不会是他谭怀羽。
但即便如此,仅仅是“被收下”、“被使用”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束微弱却炽热的光,穿透了他长期以来自我禁锢的、冰冷黑暗的壳,照亮了深处那个蜷缩着的、渴望得到一丝认可的灵魂。
这束光很小,很微弱,可能转瞬即逝。
但对谭怀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名为“原罪”的黑暗里,再支撑着,苟延残喘地,多活那么一会儿了。
他紧紧抱着漫画书,遮挡着自己失控的表情,也遮挡着那迅速泛红、积蓄起湿意的眼眶。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带着痛楚的甜蜜。
阅览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两张相对的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齐朔专注地看着书,偶尔写几笔,神情平静。
谭怀羽则一直用漫画书挡着脸,只有微微颤抖的书页边缘,泄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