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挽的身体微微一僵,抽泣声停顿了刹那。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微不可闻的两个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学校。”
“……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齐朔拿出手机,很快叫了车。
等待的几分钟里,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沉重,更密不透风。车灯由远及近,停在路边。齐朔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路上小心。” 他说,声音透过车窗有些模糊。
车内,宁挽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攥着怀里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承载了太多沉重心意的“礼物”,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她微微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繁华,却仿佛与她隔着一整个宇宙。
其实,她知道齐朔有着不好的过去。
从他偶尔的沉默,从他眼底深处的阴霾,从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话题的闪避,从那些关于“进去过”的、欲言又止的只言片语里,她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
但她从未想过,这“不好”的背后,是这样一片被鲜血浸透、被绝望啃噬、被罪恶彻底摧毁的废墟。
那些平静叙述下的残酷细节,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狰狞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低垂下眼,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齐朔哥愿意把他最深、最痛的伤疤,就这样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撕开给她看。
用他几乎被掏空的力气,一字一句,将那段惨痛到极致的人生剖开在她面前。这是多大的信任,又是多大的……绝望。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黑暗的一面,毫无防御地摊开,等待着她的审判,或者说,是等待着一个结果——靠近,或是远离。
可她自己呢?
她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回应都给不了。
除了哭,除了颤抖,除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心疼,她还能做什么?
说“我不怕”?说“我懂”?还是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这些话,在这样的真相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么……虚伪。
她知道要把自己的过往告诉别人,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那些带着血泪、带着耻辱、带着无法挣脱的枷锁的往事。
齐朔今晚的坦白,需要多大的勇气?是走投无路后的孤注一掷,还是在黑暗中试探着递出的一根可能被折断的橄榄枝?
她不敢想。她只知道,自己做不到。
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勇气,去触碰自己心底那个同样黑暗的角落,去把那同样沉重、同样难以启齿的过往,也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里面有她无法面对的家族阴影,有她母亲冰冷的眼神,有那些在华丽表象下腐烂发臭的秘密,有她背负的、名为“联姻工具”的枷锁,以及那份让她喘不过气的、来自父母安排的和陌生人的婚约。
和齐朔哥相比,她所经历的痛苦,或许没有那么惨烈,没有那么直接的血腥,但同样将她困在无形的牢笼里,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同样对“坦诚”和“未来”感到恐惧。
和齐朔哥的勇敢相比……她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一个只敢躲在别人的伤口背后,瑟瑟发抖,却连自己的真相都不敢面对的,懦夫。
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流光溢彩化作了斑斓的色块,扭曲、变形。
对不起,齐朔哥。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对不起,原谅我的怯懦。
对不起,我……做不到。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将她带离那个充满沉重真相的公园,带离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试图挺直脊背的男人。
而她,只能紧紧抱着那本迟来的礼物,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缩在车厢一角,任由绝望和自责,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车子停在了北城大学气派的校门口。宁挽木然下车。
晚风拂过,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才发现,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齐朔风衣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怀抱里,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弱的暖意。
她猛地回头,看向车子驶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
与此同时,齐朔已经回到了图书馆楼下。他沉默地戴上头盔,发动了那辆有些旧的电瓶车。
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没有立刻拧动油门,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上,望着宁挽离开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空荡荡的街道。夜风灌进头盔,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那气息,仿佛带着刚才剖白时倾泻而出的所有重量,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的疲惫。
他拧动油门,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家的方向,孤独前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