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侧过来,耳朵贴在他的胸脯上,仿佛想更清楚地听清他心脏的跳动,和那即将揭开的故事。
“小时候,”齐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我其实……有过一个很幸福的家。我妈是高中英语老师,我爸是普通程序员。家里不算很有钱,但该有的都有,日子平平淡淡,但也和和乐乐。”
他的描述很简略,但宁挽仿佛能透过那寥寥数语,看到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温柔的母亲,有些木讷但爱家的父亲,还有一个聪明活泼、或许有些调皮的小男孩。
“我妈喜欢在家里用英语跟我说话,逗我玩。我爸英语不好,但为了我妈,会偷偷学,有时候说错了,逗得我妈直笑。我也喜欢跟着我妈学,可能因为这样,我从小就对语言特别感兴趣,学得也快。”
他的声音里,有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怀念,像风里一丝快要消散的花香。
“我十二岁那年,妹妹出生了。”
他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是早产。她身体很弱,总是生病。我妈……也因为生她,伤了身体,越来越不好。”
“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积蓄见了底,我爸那时候公司效益不好,他面临裁员。”
齐朔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爸……他开始赌。”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下。
宁挽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开始,赢过一点。他以为看到了希望,觉得能翻盘。后来越输越多。我妈劝过,拦过,没用。我也求过他,都没用。”
“一年,两年……家里的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没了。他开始借钱,借高利贷。”
“我十五岁,中考完了,要上高中。北城一中的学费不算贵,但我家,连那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妈不想让我没书读,辞了稳定的教师工作,开始打零工。一天打两份,三份……累得人都脱了形。我妹……姗姗,那时候才三岁,饿得皮包骨头,学说话,学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晚很多。”
齐朔的声音依旧很平,但宁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绷紧。
那些遥远的、带着血泪的画面,正被他强行从记忆深处拖拽出来,摊开在夜色里。
“姗姗不懂事,她只知道饿,难受。她也只会哭,一遍又一遍地哭,说她饿。”
“开始,我妈还会想方设法弄点吃的给她,给我。可每次刚有点钱,还没捂热,就被我爸抢去赌了。我妈……她慢慢就……变了。累了,也,麻木了。”
“姗姗的哭声,在她听来,大概就像催命符吧。她开始摔东西,发脾气。”
“我爸没钱,还不上债,脾气越来越暴,开始动手。打我妈,打我,也打姗姗。”
“我妈她反过头把气撒回来,也打我们。”
他省略了“我们”具体指谁,但宁挽明白。那个“我们”,至少包括年幼的妹妹,和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他自己。
“那一年,我高二。”齐朔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但很快又归于死寂般的平静,“正好是金姐搬来我们那条老巷子的那年。”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没有说之后那更惨烈、更无法回首的一切——母亲的纵身一跃,父亲的疯狂,妹妹的惨死,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以及那漫长的八年铁窗。
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沉重,足够将听者的心狠狠碾过一遍。宁挽早已泪流满面,她终于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承载了无尽苦难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夜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夜色如墨,吞噬了公园里最后的天光。风声穿过枯枝,呜咽作响,为这段即将揭开的往事,平添了几分凄冷与肃杀。
长久的沉默后,齐朔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虚空。
他用一种近乎剥离的、冰冷的语调,将那段浸透血泪的过往,如同展开一卷泛黄残破的卷宗,一字一句,铺陈在清冷的夜色中。
他说起了金姐的雪中送炭。
在他和妹妹濒临绝境、学业中断之际,是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用微薄的薪水,撑起了他们头顶摇摇欲坠的天。
他说起那些不敢归家的日夜。
三个破碎的少年——他,妹妹齐姗,还有后来加入的秦舟,是如何挤在金姐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里,在恐惧与饥饿的夹缝中,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暖意,苟延残喘。
那段在金姐庇护下,如履薄冰、却终究残存一丝微光的日子,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也最虚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