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谭怀羽的思绪完全停留在刚刚的场景之中。

那个第一次，让他差点崩溃的场景中。

一片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却照不进谭怀羽心底的阴霾。

他坐在阅览室另一端的角落，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心理学著作，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术语像扭曲的爬虫，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锁在远处靠窗的那个角落。

齐朔坐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和冷硬的侧脸线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难得的平和。

而他的对面，坐着那个女孩——穿着柔软的毛衣裙，戴着贝雷帽，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奶呼呼的，正皱着眉头，小声嘟囔着什么，然后，她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了齐朔。

齐朔接过，看了几眼，拿起笔写了些什么，又递了回去。女孩接过纸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对着齐朔露出一个感激又腼腆的笑容。

咔嚓。

谭怀羽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一股酸涩、尖锐的刺痛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嫉妒，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凭什么对她笑？！

那个笑容，那么轻松，那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为什么……为什么齐朔哥从来不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哪怕只有一秒？

一个阴暗、暴戾的念头疯狂地滋生——冲过去，拉开那个女孩，把她推开！告诉齐朔哥，只有我才是……才是……

不！不行！

谭怀羽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欲压了下去。他不能。他不能再失控了。他不能再让齐朔哥看到他任何不堪的、偏执的一面。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再次弥漫开熟悉的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睁开眼，等齐朔和那个女孩离开后许久许久，目光阴鸷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然后猛地合上书，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图书馆。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回到那座空旷、华丽却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谭家别墅，爷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戏曲。

见到他回来，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亲戚间的趣事，问他学校的情况。

谭怀羽乖巧地坐在爷爷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点点头，附和一两句。他看起来那么温顺，那么懂事。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是一片空洞的冰原，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阴暗，偏执，表里不一。

完美的继承了谭家的虚伪血液。

为什么齐朔哥不肯看他一眼呢？是因为看穿了他这具皮囊下的不堪吗？是因为不喜欢他这样阴郁的性格吗？

他可以改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可以装的。

装出乖巧的样子，装出怯懦的神情，就像小时候为了在父亲手下活下去那样。

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尖锐、所有的占有欲、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都深深地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憎恨自己身上流淌的谭家的血，憎恨那个给了他生命又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父亲，可他无力改变。

他天生就是谭家人，从骨子里就带着肮脏和罪孽。

他不想被齐朔哥讨厌。一点都不想。

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淬毒的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齐朔哥可以对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不能看看他？

齐朔哥，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坏的，我真的可以很乖的。

求你了……看看我。

内心的嘶吼无声却剧烈，几乎要将他撕裂。

与谭怀羽内心的惊涛骇浪相比，齐朔的生活仿佛一片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

日子照旧。

上班，下班，去图书馆看书，然后回家。

节奏规律得近乎刻板，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心安。

餐厅的同事依旧友善，家里的金姐和秦舟依旧吵闹而温暖。他甚至开始习惯在下班后，先去图书馆待上一两个小时，再踩着暮色回家，正好能给刚下晚自习的秦舟和忙碌一天的金姐做顿简单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