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归来的日子,像被拨回了原有的轨道。
山巅的星空、篝火的温暖、少年们肆意的欢笑,都如同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沉淀为记忆里一抹亮色。
生活再次被上班、下班、补习、三餐这些琐碎的日常填满,平淡,却也安稳。
春意渐浓,北城的风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变得柔和起来。
路边的树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也一日暖过一日。
人们终于可以脱下沉重的羽绒服,换上轻便的薄外套,连步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一个周六的下午,齐朔给秦舟补习完英语。秦舟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立刻抱着篮球,咋咋呼呼地冲出门,和早已等在楼下的成瑞、林之御汇合,奔向球场,空气中只留下他渐行渐远的喊声:“朔哥我打球去啦!”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齐朔收拾好书桌上散乱的卷子和参考书,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生出了想去图书馆的念头。
他想起上次在书店翻阅过的那套关于翻译理论的著作,当时只看了一小半,心里一直惦记着。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身影却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谭怀羽提着礼物,站在小区路灯下那张苍白而执拗的脸。
自从那次激烈的冲突后,那个少年果然如金姐所言,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就像一滴水,悄然蒸发了。
齐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轻松,又有些……空落落的。他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这复杂的情绪驱散,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穿上外套,他骑着车去了市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庄严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书页和油墨特有的香气。
齐朔轻车熟路地找到社科阅览区,在书架深处寻到了那套厚重的译学著作。
他抱着书,想找个僻静的位置。最终,在阅览室最靠里、紧挨着落地窗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翻开厚重的书页,指尖抚过那些严谨而富有逻辑的文字,齐朔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这些曾经让他痴迷、点燃他梦想的知识,如今读来,依旧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十八岁时的梦想,如同昨日光影般清晰——成为一名优秀的翻译官,甚至外交官,用语言搭建桥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他成绩优异,尤其是语言天赋突出,所有人都说,京城大学的外国语学院几乎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原本可以带着录取通知书,给妈妈和妹妹一个安稳的未来,可以让金姐和秦舟过上更好的日子……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可命运的急转弯来得如此残酷猛烈,将一切憧憬砸得粉碎。梦想、未来、家庭……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黄昏戛然而止。
翻译官的道路,对他而言,已经彻底封闭。八年光阴,与社会脱节,加上那份无法抹去的案底,注定他无法再触碰那些需要高度政审和光鲜履历的领域。
这梦想,终究是再也无法实现了。
一丝淡淡的苦涩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书页上。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读一读曾经热爱的东西,或许也是一种慰藉吧。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空着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齐朔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应该是在校大学生。
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裙,戴着一顶同色系的贝雷帽,帽檐下露出几缕微卷的栗色头发。
她手里也拿着几本厚厚的书,其中一本的封面,竟和他正在看的这本译学著作是同一系列。
女孩轻轻放下书,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亮她的侧脸,皮肤白皙,带着点婴儿肥,鼻尖微微翘起,嘴唇是自然的粉嫩。
她低着头专注地翻书,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奶呼呼的、让人一看就容易产生保护欲的长相。
齐朔只看了几秒,便觉得这样打量一个陌生人不太礼貌,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书本上。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偶尔的翻书声。过了一会儿,齐朔听到对面传来极轻微的、带着点懊恼的“啧”声。
他抬起眼,看到那个女孩正对着一页书皱眉,手指点着一个长难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查询什么,但显然没找到满意的答案。
她鼓了鼓腮帮子,像只囤食的小仓鼠,脸上写满了不服气,然后拿起旁边的笔记本,认真地抄下那个句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声嘟囔:“为什么要这么翻译嘛……好拗口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困惑的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