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童磨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我，眼眸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那片曾经盛着月光、盛着笑意的冰彩色，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枝叶被风卷着，沙沙作响，落下的枯叶打在我的肩头，又轻飘飘地滑落，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裹着深秋的寒意，钻进我的衣领，贴着我的皮肤，冷得我浑身发颤。可我却觉得，这寒意，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站在这里，久到林间的虫鸣都渐渐沉寂，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只留下一片朦胧的微光。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指尖抠进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鼻间弥漫开来。我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眼底的哀求，就会忍不住心软，就会再次跌入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慢慢弯下腰，动作迟缓得像是生了锈的木偶。他的指尖落在那方绣了一半的莲花帕子上，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帕子掉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还有几滴早已干涸的血渍，那是阿绣姐姐的血，也是我掌心的血。他伸出手指，一点点拂去上面的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帕子上那朵未完成的莲花。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长长的睫毛，也照亮了他眼底的那一丝破碎的温柔。那温柔，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是我以为只属于我的。可现在，看着那抹温柔，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等你。”

他轻轻说，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笃定，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誓言。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我会在极乐教等你。等你气消了，等你……愿意再原谅我的那一天。”

“原谅”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猛地抬起头，想要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喊出我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喊出那句“永远都不会原谅”。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呜咽，堵在喉咙里，疼得我眼泪直流。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站起身。我没有看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太多的痛苦、不舍与哀求，像是要把我的模样，牢牢地刻在心里。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转过身。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他的白衣沾了血污和尘土，早已不复往日的洁净。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脖颈上，狼狈得像是被遗弃的孩子。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背影，单薄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影，渐渐被茫茫的夜色吞没。先是衣角，然后是腰身，最后是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一点点，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深处。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直到那道清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在风里，我才终于再也忍不住，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带着我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和爱恋。我哭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眼泪，全都哭干。我哭着，想起了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夏夜的萤火虫，想起了歪歪扭扭的绣花针，想起了深夜山道上的月光，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温柔的、骗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