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团圆，月未圆。

冬夜一轮残月，像垂钓时抛掷的弯曲鱼钩，融着微芒银辉，四周雪色鱼饵连连撒落。

这个时间点，院子里景观灯和游廊长道的地脚灯早已统统亮起，虽远比不上白天明亮，但看清脚下的路绰绰有余。

“阿月，你今晚就和守晗住他屋。”王林淑慧指了指前面独间，“虽然这几年他不常回来住，但隔三差五我都有喊人来打扫卫生，卧室很干净，你们放心休息。”

黄怀月眼眸闪烁，动了动嘴唇，但没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难道这么大的老宅……就没别的房间能给她住吗！

陆和茜手插衣兜，散漫跟在她们身后。

“妈，不如让怀月去我那儿住一晚吧，我那儿大，刚好有间次卧可以给她睡。”

黄怀月一听，双眼登时发亮，可以可以！

“你瞎凑什么热闹，人家阿月是守晗女朋友，小情侣住一起很正常。”

话音落地，她发亮的瞳孔即刻暗淡，一点都不正常。

王林淑慧瞪了眼爱凑热闹的女儿，嘴里老生常谈：“你也老大不小了，真这么喜欢热闹，就自己去找个对象。”

趁王林淑慧还没长篇大论地催婚前，陆和茜抽出右手，高举过头。

“投降！我投降啊！”

“……算了，今天在阿月面前给你留点脸。”

陆和茜无奈撇嘴，缓慢贴近黄怀月，用她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怀月，我有款护手霜很好用，明早拿给你。”

黄怀月困惑地歪头，最后瞟见自己的手，这才顿悟过来。

“因为我的手茧吗？”

她举起手，张开手掌，温软一笑，“这是我故意留着的，这样做金工的时候，指头就不容易受伤了。”

“原来是这样啊。”

出乎黄怀月意料，陆和茜突然抬手拍击她的掌心，两掌间发出短短的“啪”声。

“唉，本来我还暗喜守晗真够粗心的……”

但现在看，是她想多了，守晗向来精细入微，怎么可能会注意不到他女友指腹的茧。

黄怀月被这突发的击掌搞得满头雾水，溜圆杏眼呆滞看着陆和茜，似乎没想明白这和陆守晗有什么关系。

到最后黄怀月收回手，温吞又认真的总结。

“陆……Z小姐，你是好人。”

“好人？哈哈哈哈！”

陆和茜霎时被她这匮乏的夸奖逗笑，并且笑得很大声。

“除了那些受过我捐助的人，基本没人说我是好人。好奇怪呀，我又没捐助过你，为什么要说我是好人？”

王林淑慧同感好奇地回身。

黄怀月眸光忽闪，眼睛亮得好似坠入一颗星光，坚定又无比真诚。

“因为你很好啊。”

会给她夹菜，会关心她的手。

也许在别人那儿，“好人”是实在无话可夸才选择的用词，但在她这儿，它是最归真的褒词。

她接着笨拙补充：“奶奶和守晗也是。”

王林淑慧摸着胸前无事牌，心暖呼呼的，欣慰一笑：“傻孩子，因为你也很好，所以自身磁场才会吸引同样好的人与你相遇。”

＊

边走边聊，顷刻三人就走到卧室门前。

王林淑慧和陆和茜不约而同挥手，表示不进去，让她好好休息。

天冷，黄怀月也没挽留，一个人站在灰色筒瓦屋檐下，目送两人背影渐行渐远。

告别她们，黄怀月抬眼望向屋檐，上面挂着两个红灯笼，偶尔风刮过，笼身轻轻摇晃，她的心也随之莫名其妙的晃颤。

她深呼一口气，转过身，直面那扇红门，整座老宅的门型大同小异，朱红漆色边框，松绿回纹格。

手指慢慢搭上门把，透过中间净亮的方形玻璃，黄怀月可以清楚瞧见靠外的休闲区，里头一盏落地灯长亮，黑色棋格牛皮沙发在光与暗中半隐半现。

虽然只窥见一角，但能明晰发现这间卧室与名筑壹号的装潢格外不同，这里处处充斥着极简冷淡的高级灰，直观反应出房间主人的真实性格。

疏离、内敛。

黄怀月开门，虽然陆守晗不常回来，但鼻子仍可以嗅出他惯用的男香味，这些气味无不激剧提醒自己，她已经闯进对方的私人领地……

她提腿，脱掉黑头单鞋，手摸索着墙壁，找到开关并打开。

一室明亮。

黄怀月没敢靠近床，挺直腰杆，一板一正坐在沙发上等陆守晗。

年夜饭后半程，他突然来了些公事急需处理，以至于到现在还没回来。

约摸过去半小时，陆守晗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黄怀月索性放弃端庄坐姿，抬脚踩上沙发，抱住膝盖刷手机。

真是过年了，平时这些主播不擦边到凌晨不罢休，今晚纷纷从良，没一个在开直播打PK。

唉，要是早知道会被留在老宅过夜，她说什么也要把平板带来，最起码现在还能画几笔戒指稿……

不对——知道留下过夜，她就不来了！

黄怀月兴味索然地退出抖音，在微信上和妈妈妹妹视频了会儿，简单聊几句家常。

＊

人一旦十分无聊，便什么都愿意看，比如枯燥乏味的工具书。

陆守晗的书架墙又高又大，近乎顶住天花板，黄怀月没看最上层或最下层的图书，只打算看伸手可及的中间层。

她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都是些专业书籍，《竞争战略》、《管理学》……

反正看不懂，她就随便挑了本蓝皮的《经济学原理》，好歹这本封皮颜色好看点。

但拿出的那刻，黄怀月瞳孔收缩，好像看见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