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嘴也不知道像谁，话倒说得好听。”

陆安谦心中有数，和泽和其他子女不同，他有身居高位的外公在后当靠山，压根看不上旁人趋之若鹜的陆氏集团。

况且他现在一心仕途，更不会想和陆家有牵扯，沾惹铜臭味。

“守晗、怀月来喝茶，尝尝大伯的泡茶手艺。”

陆和泓见面开始一直没出声，现下却破天荒的给两小辈斟茶。

陆守晗淡淡扫向他。

陆和泓长得很普通，整张脸除开眼睛，没有一处突出。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庞，却在此刻堆满亲和的笑意，颇具欺诈性。

他这声“怀月”无异于打老爷子的脸。

陆守晗迟缓扯起嘴角，像洞穿他把戏般，喉间滚出一声笑。

这个圈子没有不变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所以如今在他这位大伯眼中，不管怎么看，一个失权的侄子都不如异母兄弟来的更危险。

敌人的敌人就是同盟，陆和泓深谙这个道理。

可惜陆和泓算错一步棋。

陆守晗从不在乎陆氏集团，也不关心未来它会交由谁接手。

陆守晗目光投向盛着澄黄茶汤的茶杯，一旁的陆和泓也不急，撇弃旧茶渣，耐心等他做出决定。

等待过程略微有些长，就在他几乎挂不住笑时，陆守晗指尖轻叩桌面。

“谢谢大伯。”

听见这声谢，陆和泓才心安，脸上假笑也变得更加真切，内心不禁认可，他这侄儿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守晗拿起黄怀月的茶杯，递向她，语气温和低缓：“刚才老太太那儿没喝上，现在喝口润润，杯子不烫，温的。”

黄怀月肩背骤然僵硬发紧，周遭视线通通落在她身上，来不及看陆守晗一眼，就赶快从他手中取走自己那份茶杯。

她手捏杯壁，无心分辨究竟是热还是冷，偏头朝陆守晗悄声言谢。

陆安谦一笑置之，瞳孔像蒙了层灰雾，藏不住轻蔑的讥嘲。

他的手指上下摇晃细棍，鹩哥被惊得扑腾翅膀，在笼里到处乱飞。数次撞壁后，它气急败坏地追着棍头啄。

“十足十的蠢货！”

在洗杯的陆和泓浑身一抖。

陆安谦不顾鹩哥挣扎，两指扼住它那橘黄色尖喙，伸手夺回细棍。

“这么多年精细养着，也没见有半点长进。以前听人说，这宠物会像第一个主人，我本还不相信，但现在看——和泓，这鸟倒也像你。”

鹩哥是陆和泓送给陆安谦的八十四岁寿礼。

陆和泓假装没听懂，讪笑：“……爸爸，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实话。”

陆和泓没法再装傻，又当着小辈面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色比调料盘还要精彩，一阵红一阵白。

他视线瞥向陆守晗，对方垂下眼睑，看起来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陆和泓认识到这一点，气得牙痒痒，用力咬住腮肉，那满是怒气的眼神，恨不得在陆守晗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陆守晗仿佛才反应过来，看向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怎么了大伯？”

“滚！”

这声滚极重，吓得黄怀月手不稳，手里茶汤晃动，溅出几滴水。

陆守晗回过头，抬手托住她轻微发抖的手。

黄怀月：“……”

她一点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庭矛盾啊！

陆安谦松手，重获说话自由的鹩哥大喊：“救命！救命！”

陆安谦突然一笑。

这伯侄俩像极他们的属相，一个猪头猪脑，满心贪婪；另一个像蛇，冷血狡猾，吃掉猎物后就及时抽身蛰伏。

“和泓，”陆安谦停顿，“如果你再不动脑，我就收回西海矿业。”

陆氏集团有三大核心支柱，西海矿业、恒兴化工、陆丰银行。

陆和泓好不容易才把这块金疙瘩吞进肚子里，现在叫他吐出来？

对不起，他做不到！

“爸——我一定改！一定动脑！”

黄怀月诧异地看向陆和泓。

很难想象一个中年人，竟然可以把“爸”喊得如此情深意切，喊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带上你的脑子，有多远滚多远。”

陆安谦没给他太多眼神，吩咐林管家：“老林，你领着黄小姐四处转转，我和守晗还有几句话要聊，今晚中餐厅开宴。”

陆和泓不爽地离开茶桌，经过陆守晗，不忘瞪上几眼，小兔崽子别犯他手里！

陆守晗勾唇。

陆和泓报复性换回称谓，对黄怀月说：“我们走吧，黄小姐？”

但陆守晗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陆守晗没有理他，只是拿走黄怀月手上的茶杯，手掌轻推她后腰。

“跟着林管家，他是这个家里少有的好人，过会儿我去找你。”

陆和泓当场沉下脸，碍于陆安谦看着才没发作，憋着一股火大步离开。

陆安谦见闲杂人等走远，探手进笼，一把捉出不安分的鹩哥，鹩哥也没束手就擒，抻长脖颈，在他手里不停拱动挣扎。

陆安谦将它摁在桌面，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随后他抬头扫视陆守晗。

“坐。一直站着不累吗？”

陆守晗冷眼旁观陆安谦的举动，陆安谦一手摊开鹩哥右翼，漆黑羽毛上镭射着蓝紫色金属光泽。

“无论修剪过多少次尾羽，它都会重新长出来。”陆安谦大拇指轻蹭外侧飞羽，“守晗，你也是。”

“就这么想脱离陆氏，做你的智造科技？”

陆安谦浑浊眼瞳模糊映出陆守晗神色，古井无波，双眼漠然地注视着自己。

苍老的脸庞浮起一丝笑意，在他眼中，陆守晗就是只羽翼渐丰、渴望展翅高飞的雏鹰。

陆安谦欣赏像陆守晗这样有能力、敢闯敢拼的人。顺风顺水造就不了强者，人如剑，唯有千锤百炼，方显锋芒。

“保密工作做的不错，我记得好像叫……驰、驰光未来对吗？”陆安谦费力地回想，“你放心，这事上我完全支持你。”

这终归是件好事，成熟了，才能更好带领陆氏集团。

他接着说：“把架子上美容剪给我。”

陆守晗目光略微一瞥，抬手取下挨近架层边缘的银白剪刀，反握剪尖递给对方。

陆安谦两指套好剪柄，利落剪断几根飞羽，刀口间羽毛无声飘落。

这只鹩哥三个月内再也无法飞高飞远，只能待在笼中，任凭饲养者摆布。

陆守晗低下眼皮。

像他，也像陆家每一个人。

陆安谦留他不过是为了敲打一番，执棋人当然不希望自己手中的棋出现偏移。

“你也可以走了，过会儿我还有其他客人。”

“好。”

陆守晗也不想久留，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放下防风帘那瞬，却听见陆安谦说了句，

“哦，差点忘了——祝你事业顺利，贵司开业大吉？”

话尾极其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