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无声中并肩走着,即使周围无人,也没松开手,只是掌心间避嫌般虚隔了团空气。
刚走到二进院花园,就撞见老太太身边的保姆,陈姐。这算不上巧合,陈姐本就是在这儿专程等他俩回来,就为能第一时间碰见他们,带他们去见老太太。
他们跟着陈姐坐上小门外等候多时的代步车,车型与高尔夫观光车相仿。
不超二十分钟就到达后罩房,陈姐一下车未进门,遥遥先喊了声,“老太太——守晗和怀月回来了!”
“欸,我耳朵还没聋,听见了!外面冷赶紧进屋。”
推开结露的玻璃红框门,与屋内暖气热意撞了个满怀。颜鹤发的老太太笑盈盈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摆着花形攒盒,格子里码放些瓜子坚果蜜饯。
她双手皮肤因年老失去脂肪,变得格外纤薄,薄皮下青筋如根须脉络交错,右手小幅度挪正红金织锦脉枕。
“小陈,去倒两杯水。守晗你们也别站着了,都来坐,下雪天路不好开吧。”
“还好,路都那样。”
陆守晗一手带过黄怀月腰侧,陪她就近坐下。
“我给您带了些补品和衣服,都放陈姐那儿,到时候让她拿给您。”
“别浪费钱,家里不缺这些东西。”王林淑慧嘴上这么说,但嘴角还是高兴的忍不住上扬,“阿月别坐那儿,坐我左手边,好久没见你,让我给你把把脉。”
黄怀月乖顺地走到老太太左手鼓凳边,落座前递上礼物:“奶奶过年好,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特意央托柴老给您挑了块无事牌。”
“诶,本该一视同仁,但想想还是得夸句,你和守晗啊,还是你会选礼物,每次都送到我心坎,奶奶很喜欢。”王林淑慧笑眯眼,双手接过礼物,“但奶奶也是那句话,挣钱不容易,别浪费钱。花了多少钱,回去记得找守晗报销,奶奶在这儿拍板做主了。”
黄怀月瞟眼陆守晗,那双桃花眼笑意轻漫,见他没生气,她转回目光。
“奶奶偏心,如果守晗出钱,这礼物不就等于他送的吗?”
王林淑慧佯装叫屈:“哎呦喂乖乖,奶奶是心疼你的钱,怎么就成我偏心守晗了,再讲你和守晗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黄怀月一时语塞,这陆家上下,恐怕就老太太一个人深信不疑她和陆守晗会长久。
但她也明白老太太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完全跟她自身经历有很大关系。
老太太和老爷子并非初婚。
与老太太结婚前,陆老爷子曾有过两段婚姻,两段都是利益婚姻,第一段为财,第二段为权。
头婚是门当户对的豪门联姻,陆老爷子在第一任妻族扶持下完成两家资本联合,却在陆氏财富大幅度增值后,果断抛弃发妻另攀高枝,迎娶京市某高官爱女。
令人讽刺的是,这次倒是那位妻子看不上他,一生完孩子就强烈要求办理离婚手续,老爷子本不大乐意,但这任岳父的权势不容他顽抗,第二段婚姻就这样灰溜溜落下帷幕。
经历两段失败婚姻,陆老爷子也没看破红尘,反倒在陆氏集团势力巩固后,又玩起了纯爱,托人寻到他当年知青下乡时遇见的白月光,也就是老太太王林淑慧。
那时候老太太恰好丧夫无子,于是两人重逢、旧情复燃。
也正因如此,老太太觉得陆守晗和她,就是自己和陆老爷子的年轻翻版。
对此,黄怀月无力吐槽,真想不通陆守晗为什么编恋爱经历时,非要给她画蛇添足加了个“白月光”人设!
鬼知道他的白月光究竟是谁……
黄怀月跑神之际,王林淑慧悄无声息将她的手腕拖向脉枕。
她三指轻搭寸、关、尺脉,不久眉头拧起:“换一只。”
黄怀月听话地换手。
“脉象比之前有力些,没那么细弱。”
王林淑慧世传中医,第一次见黄怀月,她就瞧出这女孩气血两虚。
好在这几年养养,气血稍有恢复。
陆守晗眉宇下陷,唇线逐渐抿紧:“但她前两天泡汤差点晕倒,这没事吗?”
“清阳升举无力。”王林淑慧认真解释,“气虚未全复,起身要缓。”
虽然前面没大听懂,但后面那句起身要缓,她听懂了。
黄怀月转脸飞快瞪眼陆守晗,要不是他催,自己也不会险些摔成狗吃屎。
收到她不满的眼色,陆守晗唇角微翘。
“我是为你好,不信你问问奶奶,体虚长时间泡汤对身体好吗?”
黄怀月微张嘴,最后发出一声气音,别开脸。
她当然知道对身体不好。
王林淑慧收起脉案偷笑:“好了好了,都是为阿月好。阿月你呀,也别多想,忧思伤脾。”
“老太太,林管家过来说老爷子在找守晗他们!”
听清陈姐的话,王林淑慧笑容渐敛,只说去吧,便不再留人。
*
陆老爷子这次没在堂屋会客,而是安排在花园水榭。
雪没停。
但花园过道不似临时车位那样积满落雪。
细小的雪轻盈落在仿古青砖上,转眼间就被砖下通铺的地暖融成水,水迹深渍青砖,慢慢变浅,然后消失不见。
黄怀月见雪隐没,脑中仅有一个想法,全球变暖的锅怎么能甩给他们普通人呢?
最应该接受环保教育的是这群有钱人才对。
“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陆守晗晃了晃交握的手。
黄怀月睫毛眨动,杏眸回神微亮,摇摇头:“没什么。”
一直以来,黄怀月心底就有个无比清楚的认知,陆守晗和她来自的阶层不同。
也因为这份不同,她永远不可能把刚才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陆守晗盯着黄怀月眼睛,只见她慢慢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真实情绪。
他想懂她……
但她从不给他机会。
陆守晗呼出鼻腔里的冷空气,熟练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手慢慢前移,握住她略微冰凉的指尖。
这突然的举动让黄怀月心尖一颤,她低下头,失神看着被他紧握住的地方。
指尖就像戴上柔软的指套,再次拥有暖意。
他说:“好冷,我们走快点。”
冬天里攒尖顶亭出乎意料的不敞风,四周降下的防风帘将亭子密封的极其严实,走近可见,两道隐隐绰绰的人影在半透帘子上不时摇曳。
“老爷子。”
陆守晗用手背抬高帘片,示意黄怀月先进,而后抬眼望向泡茶的男人,眉毛微不可察上挑,“大伯也在?”
黄怀月跟在陆守晗身后,冲面前两人问好:“陆董、陆总过年好。”
“你好!过年好!恭喜发财!”
画眉笼中的鹩哥上蹿下跳,但一点不耽误它说吉利话。
陆安谦没有抬头,拿了根细竹棍逗弄鹩哥:“阿泓,给守晗和黄小姐倒杯茶。”
话一入耳,陆守晗没说话,眼中眸光泛冷。
黄怀月本人倒没什么反应,她又不是陆守晗真女友,哪会因为这疏离的称呼感到难过。
只是此刻静得厉害,气氛格外压抑,谁也不吭声,好似在暗中对峙、较量。
“先生!嗬……刚才……和泽少爷嗬回电,说……”
林管家接完陆和泽的电话,半点不敢耽误,一路小跑来水榭寻陆安谦。
林管家说话发喘:“他说……今年……就不回来过年了。”
“今年不回来?呵,你看他哪年回来过。”
陆安谦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啪”地把逗鸟棍朝桌上一扔。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呃,说是单位要求他们尽量避免多人聚餐。”
林管家尴尬挠头:“但和泽少爷也说了,等过年后人少些,再私下来看您。”
陆安谦重新拾起细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