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怀月听完表情乱了一瞬,下意识、慌乱地抡起拳头捶他后腰,“胡说什么,我喊奶奶那完全是礼貌!”
间接触碰的刹那,两人同时一愣,黄怀月更是当场尬住。
这亲密的举止让陆守晗笑容愈发扩大,举起双手投降。
“嗯,是我不对。”
“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
黄怀月想再解释什么,但耳畔响起的女声遏抑了她的话语。即使一年没见,甘莱声音仍是那般熟悉,冷漠又严厉。
“守晗。”
黄怀月惶窘缩回握拳的手,悄悄偏侧过身,而陆守晗敛起笑,自然地挡在她身前,原先漾着光的桃花眼,随那句喊声霎时冷了下来。
黄怀月偷瞄甘莱,她仪态矜贵端庄,就像时政新闻里向民众挥手的政客夫人。
只是甘莱眼睛偏细长,眼神中总透着股淡漠疏离,不如那些夫人平易近人。
其实除却那双眼,陆守晗长得很像她,他们都属于骨相脸,眉弓高,五官轮廓立体流畅。
没得到回应,甘莱说话更加不客气:“一年不见,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黄怀月觉得这时的甘莱特别像她初中时的教导主任,那人出了名的难缠严苛、爱说教。
她用眼尾余光瞟陆守晗,也不知道甘莱是点她呢,还是点他呢……
甘莱站在游廊下,眼神从高处冷冷斜落,最终钉死在他俩近乎同色的大衣上,眉间如小山包微微耸起。
真够丢人现眼。
有时她真想坐下来好好问问黄怀月,到底给她儿子灌什么迷魂汤,让爱博而情不专的陆家竟然出了个痴情种,能守着她三年不放。
陆守晗仿佛没听见,低身拎起礼盒,另一手牢牢牵握黄怀月的手。
“雪下大了,先进屋。”
微暖的手温不可抗拒地过渡到她掌心,交握的手指略微蜷缩。在甘莱眼皮子底下,她不敢松手,垂眼走在陆守晗右边,避免与甘莱产生近距离接触。
正当她为逃离生天暗松口气时,身旁陆守晗却脚步骤停,黄怀月侧眸看去,身后的甘莱冷凝着脸,一把攥住陆守晗手肘。
“陆守晗,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不管你还把不把我当母亲看,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卸任集团CEO?我培养你这么久为的是什么,你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质问声如雷轰鸣,甘莱的呼吸特别急促沉重。
这一年她和陆守晗几乎碰不上面,当下总算见着他,她也就不再隐忍,将多年来的不安、怒火和无人知晓的委屈统统宣泄向陆守晗。
黄怀月一脸愕然,微微瞪大杏眼,险些忘了呼吸。她都快认不出眼前暴怒的女人,这与她印象里的甘莱大相径庭。
甘莱从不会在像她这样的外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失态。
“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陆守晗比甘莱冷静,但也更漠然,他扯动臂膀甩开甘莱蛮缠的手,不再有束缚,阔步走向透着朦胧微光的长形门。
黄怀月来不及反应就被陆守晗牵走。
她现在才意识到他们母子间的矛盾并不是陡然产生,反倒早有端倪。换句话说,她和陆守晗的假情侣关系,也不过是这场尖锐火势可有可无的助燃物。
甘莱没追上来,只是冲他的背影厉声呵斥。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个当母亲的会害你吗!”
好奇怪,明明音量仅仅抬高一些,却能让人切身感受到她的歇斯底里。
黄怀月抬头觑视陆守晗,他没回头,侧脸下颌线蓦然收紧,置若罔闻的朝前走。
她内心叹气,又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刚才有一瞬,陆守晗错手用了劲。
走出长形门,陆守晗终于开口,不过他说的是——
“对不起,有弄疼你吗?”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极其短暂却又不能忽视。
与其问她疼不疼,倒不如先关心他自己……
黄怀月想对陆守晗说些不要紧的安慰话,但张嘴时,她又觉得那些话太过轻飘,扪心自问假如换做自己,当下她会想要这样的安慰吗?
就这样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眼。
为难之际,她目光意外落在他的肩头,手掌不由自主地伸向他,温柔地轻拍三下。
可做完这一切,她后悔了,眼神飘闪不敢看他,无中生有说:“我、我看……你肩膀有雪。”
陆守晗直直看她,她的安抚很有效,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拍肩,也能三两下拍散他焦躁烦厌的心绪。
他沉默后张口。
“谢谢。”
她眸光微动,话里没了先前的闪躲,“今天是除夕,而除夕又是辞旧迎新的日子,所以要开心点,新年会顺遂。”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他的心酸软发胀,而后又涌上晦涩的失落感。
要开心。
陆守晗想,她心软了,又一次。
那次便利店她也是这么说,估计她自己也想不到曾随手给予的善意,却被人惦记这么久。
他尤为贪恋这份旁人碰不到、独属于自己的柔软,就像穷愁潦倒的信徒万般祈求高台上的神女,为他降下独有的神音。
陆守晗牵动嘴角,也就是这一刻,他与十八岁的自己隔空重叠,说出同样的话。
“嗯,你也是。”
黄怀月像被定住般,心跳骤然快了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掐紧心脏。在她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人这么回答过自己,但仔细回忆却又抓不住任何画面。
自从爸爸过世后,她的记性一直是这样,脑中就像多了块磨砂玻璃,没人提点的记忆只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模糊。
对此她也恐慌过,但林娴安慰她说,这是大脑保护机制,并不算一件坏事,兴许某天她能承受住痛苦,这块玻璃就会应声破碎。
所幸黄怀月也不再深究。
她神情略微松缓,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