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习惯了每次都是自己去买菜做饭。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那三个月里,或许很久以前。她每天早起,先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和卖菜的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然后回去给穆逸做饭。现在到了穆逸家,但她也下意识地觉得,做饭是她的活。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她揉着眼睛从客房出来,准备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着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
塑料袋。
好几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包菜、排骨、干辣椒、蒜、姜、还有一小袋糖和一瓶醋。
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赫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什么情况?
穆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还是白粥,还是配乌江榨菜。她把粥放到桌上,抬头看见赫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表情还有点懵,不由得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赫冥张了张嘴,指着桌上的菜:“这是……”
“买的。”穆逸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说今天要做手撕包菜和糖醋排骨吗?”
赫冥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穆逸来说,这确实理所应当。
赫冥现在住在她这儿,吃她的用她的,她作为“大人”买菜做饭不是很正常吗?虽然菜是赫冥做,但买回来总是应该的。
可赫冥不习惯。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
习惯了没有人会为她准备什么。
习惯了只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六点多,我去上班路上顺便买的。”
赫冥看着她。
穆逸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就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喝了一口粥,然后抬头看向赫冥,问:“我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就随便买了些。你看看有什么缺的吗?缺的话晚上我下班再带回来。”
赫冥回过神,走过去,翻了翻那些塑料袋。
包菜,一个,圆滚滚的,叶子新鲜。
排骨,一斤,剁好了,肥瘦相间。
干辣椒,一小把,红彤彤的。
蒜,几瓣,白白胖胖。
姜,一块,带着泥。
还有糖,醋,生抽,老抽,料酒——全是昨天她写在备忘录里的东西。
一样不差。
一样不多。
赫冥看着这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穆逸,眼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穆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蹙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赫冥摇头,声音有点干,“没问题。一点都没有。”
穆逸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轻轻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就行。”穆逸说,“我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腰带,扣好,检查装备,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赫冥一眼。
“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别饿着。”
赫冥点点头:“嗯。”
穆逸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赫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桌上的菜,心情有点复杂。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在。】
“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她资助的学生?】
“可这才第二天。”赫冥说,“第二天,她就给我买菜,还买得这么齐。一模一样,890,你看见了吗?跟我昨天备忘录里写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890说,【可能是你们有默契?】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
“默契吗?”她低声说,“上辈子也是。”
上辈子穆逸被她关起来,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但赫冥做的每道菜,穆逸都记得。有一次赫冥做了红烧肉,穆逸吃了两块,放下筷子。后来赫冥再做红烧肉,穆逸就不动筷子了。
赫冥后来才反应过来,穆逸可能是不爱吃肥肉。
从那以后,她再做红烧肉,就专挑瘦的买。
穆逸还是不说话,但会吃了。
赫冥那时候不知道穆逸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桌上那些菜,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走过去,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
包菜放冷藏,排骨放冷冻,调料放柜子里。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穆逸的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
“米在左边柜子,油在灶台下面,酱油醋在右边柜子。有事打电话。”
赫冥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完,她去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数学,英语,语文。
写了两道题,她就写不下去了。
脑子里总想着那袋排骨,那颗包菜,还有那张便利贴。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排骨拿出来看了看。
新鲜的,颜色粉嫩,闻着没什么腥味。
她又把包菜拿出来看了看。
叶子脆生生的,按一下能弹回来。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被人在意了一样。
不是那种“你是我的责任”的在意,不是那种“我得管你”的在意。
就是单纯的,被人记住了。
她昨天随口说的两道菜,穆逸记住了。
她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配料,穆逸一样不差的买回来了。
她甚至没跟穆逸说过要买什么,穆逸就自己查了菜谱?还是自己估摸着买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穆逸用了心。
赫冥把排骨放回去,关上冰箱。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这次能写进去了。
写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该做饭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穆逸的围裙,蓝色的,有点大,她系了两圈才系紧。
洗菜,切菜,备料。
包菜用手撕成小片,干辣椒切段,蒜拍碎。
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调糖醋汁。
锅烧热,倒油,下排骨,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
再倒油,下糖,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均匀,下调好的糖醋汁,加水,小火慢炖。
另一个灶眼也没闲着,热油,下干辣椒和蒜,爆香,下包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二十分钟后,两道菜上了桌。
手撕包菜,青翠油亮,辣椒红艳艳的。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
赫冥看着这两道菜,忽然有点想吃。
但她没动筷子。
她拿了张纸,盖在菜上,保温。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到十二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穆逸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赫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又看见餐桌上盖着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先吃?”
“等你。”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穆逸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赫冥也坐过去,揭开盖着的纸。
两道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穆逸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赫冥。
“好吃。”她说。
赫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当然。”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做的。”
穆逸没说话,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赫冥看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但心里那股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掌控的事情。”赫冥说,“菜是我买的,是我切的,是我炒的。我可以决定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味道。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890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还有就是,”赫冥顿了顿,“问一个人明天想吃什么,这句话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赫冥想了想,“大概就是,你会跟这个人有明天。”
她看着对面的穆逸,穆逸正在吃饭,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
“会共用一顿饭。”赫冥继续说,“好像也会有未来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米饭。
“我上辈子从来没想过明天。”
“也从来没想过未来。”
“但昨天,穆逸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穆逸。
穆逸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赫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在意了一样。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穆逸很好地接受了赫冥的存在。
这倒是赫冥没想到的。
她以为像穆逸这种人——警察,单身,生活习惯规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很难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尤其是一个十六岁、来路不明、浑身是问题的陌生人。
但穆逸就是接受了。
没什么过渡期,没什么不适应,就好像赫冥本来就应该住在这儿一样。
早餐多做一份,出门前多嘱咐一句,晚上回来多带点菜。偶尔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告诉赫冥“不用等我吃饭”。偶尔休息日,会坐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赫冥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赫冥住在这儿也没有任何负担。
这倒是更让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毕竟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该待着”。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家,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是。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被欢迎的人,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但穆逸家不一样。
穆逸家就是穆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穆逸不会问她过去的事,不会对她嘘寒问暖,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穆逸只是让她住着,像让一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样——不赶走,也不过分亲近。
赫冥觉得很舒服。
一个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
赫冥也是真的要好好学习。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还自己去书店买了几本习题集,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做习题,晚上复习。穆逸有时候会瞥一眼她的练习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赫冥有道数学题死活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辅助线都不对。穆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忽然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题目里的一个条件。
“这儿,你漏了。”
赫冥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
“你会做?”她问。
穆逸点点头:“高中时数学还行。”
赫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查过穆逸的资料。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穆逸的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好到大。
“那你能教我?”她问。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穆逸偶尔会给她讲题。
不多,就偶尔。有时候是一道物理,有时候是一道化学。穆逸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废话。讲完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赫冥觉得这样很好。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赫冥照常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这个点,穆逸应该在上班,不可能回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赫冥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声,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黑的。
有人把猫眼堵住了。
赫冥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一点。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背有点发凉。
咚咚咚。
外面的人还在敲。
很执着,好像笃定了她在里面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咚咚咚。
赫冥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慢慢退到客厅中间,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那个破破烂烂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穆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就能打通。
只要打通,穆逸就会接。
只要穆逸接了,她就可以说——
说什么?
说有人敲门?说她害怕?说她需要帮助?
赫冥的拇指顿住了。
她没有向别人求助的习惯。
从小到大,没人能帮她。求了也没用。她妈帮不了她,老师帮不了她,警察也帮不了她——那个说“别怕,警察会帮你”的警察,最后也没帮上她。
求了也没用。
赫冥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敲什么敲!”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不耐烦,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大中午的敲敲敲,还让不让人午睡了!再敲我报警了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