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慢慢远去,像是下楼了。
赫冥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又看了一眼。
还是黑的。
但那脚步声已经远了。
赫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没事了。
只是有人找错门了吧。
她这样想着,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
嘭!
一声巨响。
赫冥猛地回头,看见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门框周围掉下细细的灰。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赫冥的心脏骤然收紧。
嘭!
第二下。
门板裂开一条缝,门锁的位置变了形,摇摇欲坠。
赫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嘭!
门开了。
木板门整个朝里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赫冥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男人。
瘦,黑,脸上带着酒后的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
赫冥的父亲。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小,瑟缩,满脸惊恐。
赫冥的母亲。
赫冥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站在被她踹烂的门框中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狼。
“跟爸爸回家吧。”他说。
赫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房子就这么大。她再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她的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茶几。
她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
再往后是沙发,是阳台。阳台有窗户,六楼,跳下去会死。
往左是卧室,卧室没窗户,进去就是死路。
往右——是厨房。
厨房里有菜刀。
赫冥的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厨房的门。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嘲讽,带着点得意。
“怎么?想拿刀砍你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赫冥又退了一步。
“你倒是砍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赫冥的瞳孔猛地收缩。
胆子,赫冥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赫冥的目光又往厨房那边扫了一下。
刀就在里面。
只要冲进去,拿出来,砍下去——
她可以再砍一次。
可以砍得更狠。可以把他的头砍下来。可以把她妈也砍了。
反正她上辈子杀过人,反正她本来就是死刑犯。
反正——
【宿主!】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冷静!不能杀人!不然就真的完了!】
是890。
赫冥愣了一下。
对。
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
为什么不能杀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来找她,可以踹开门,可以把她逼到墙角,她却不能反抗?
为什么他们可以毁了她一辈子,她却不能杀了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不放过她!
为什么!
杀了他们!
杀了!
杀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宿主!】890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颤抖,【我帮你,你不能冲动,我帮你!冷静一点!】890都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先用能量把这两个人电晕。处罚的事情以前再说。
赫冥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890要干什么?
“好啊。”
赫冥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门口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刚才还看见她在往厨房那边看,眼神阴得像要杀人,怎么突然就——
“好啊。”赫冥又说了一遍,“回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稳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意的笑。
“这才乖。”他说,“早这么乖不就行了?”
赫冥走到他面前。
她妈在她爸身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一种习惯了、认命了的麻木。
那个男人抬手,摸了摸赫冥的头。
他的手粗糙,带着烟酒的气味,指甲缝里黑黑的。
“回家吧。”他说。
赫冥没躲。
她低着头,跟着他往外走。
这个老小区的楼梯很陡,很窄,扶手锈迹斑斑。她以前从穆逸家走下去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这楼梯好破,什么时候能换个新的。
现在她也在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
站在阳光底下,正在往这边看。
穆逸。
赫冥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十二点了。
穆逸中午有时候会回来吃饭。有时候不回来。但今天她回来了。
正好。
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爸在她身后,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走啊,愣着干嘛?”
赫冥没回头。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人影,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下走的一步。
是往前,往楼梯外面,往空中——
她直挺挺地往楼梯下摔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的惊叫声,听见她妈尖锐的喊声,听见她爸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就是翻滚。
肩膀撞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扶手上,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嗡嗡地响。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疼痛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然后停了。
她躺在地上,浑身都疼。
但她睁开眼,看见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顺着鞋往上看,是藏蓝色的裤腿,是警服的下摆,是一张熟悉的脸。
穆逸。
穆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赫冥躺在她脚边,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
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兴奋得发抖。
她做到了,她没有杀人。
但她让穆逸看见了,看见那个男人推她,看见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看见她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
穆逸会相信的,穆逸会相信是她爸推的她,穆逸会帮她。
她不用杀人,有人会帮她。
赫冥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想往上弯。但她忍住了。
她让嘴唇哆嗦起来,让眼眶泛红,让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穆逸……”她喊,声音又轻又哑,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穆逸蹲下来。
她没说话,但赫冥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时淡淡的、疏离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冷得像冬天的冰。
穆逸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下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穆逸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指挥中心,XX小区X号楼,有人私闯民宅,故意伤害未成年人。需要支援。”
她的声音很冷,很稳,像在播报天气。
挂断电话,她又蹲下来,看着赫冥。
“别怕。”她说,“我会帮你。”
赫冥看着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
十六岁那年,有个年轻的警察蹲在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说“别怕,警察会帮你”。
那个警察是穆逸。
现在是穆逸。还是穆逸。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演的,是真的有点酸。
那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害怕,心疼,麻木。
赫冥没看她,她看着穆逸。
穆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站不稳。
“能走吗?”穆逸问。
赫冥点点头。
但她走了一步,膝盖就软了。
穆逸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赫冥愣住了。她被人抱过吗?好像没有。
小时候她妈抱过她吗?不记得了。大概没有。她妈太忙了,忙着挨打,忙着赚钱,忙着活着。
她爸更不可能。
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可能。
这是第一次。
有人抱着她。
赫冥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能僵硬地待在穆逸怀里,一动不敢动。
穆逸把她抱上警车,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医院。”她对前面的同事说。
“不用——”赫冥开口。
穆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赫冥闭嘴了。
警车开动,赫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穆逸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一只手,一直扶着赫冥的胳膊。
很轻。
像怕弄疼她。
到了医院,检查,包扎,折腾了两个小时。
然后去警局,做笔录。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他问了赫冥很多问题,赫冥一一回答。
问到那两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时候,中年警察叹了口气。
“你妈去找你们老师了。”他说,“卖惨,哭,说自己想女儿想得不行,求老师告诉她在哪儿。老师一开始不说,但她哭得太惨了,老师心软了。”
赫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卖惨。
她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可能也不是卖惨是真的惨。
赫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
“他们会怎么样?”她问。
中年警察说:“故意伤害,私闯民宅,加上你未成年,够判的。你爸有前科,这次肯定不会轻。你妈……”他顿了顿,“你妈情况复杂点,她没动手,但她参与了,得看后续调查。”
赫冥点点头。
没再问。
做完笔录,她被带到一间休息室。
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穆逸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
她在赫冥面前蹲下,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让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处理。”
赫冥乖乖伸出手,让她检查。
胳膊上,膝盖上,背上,都有伤。医院处理过一些,但有些小伤没管。
穆逸一个一个地重新上药。
动作很轻。
赫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处理完伤口,穆逸站起来,把东西收回急救箱。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她说,“我出去一下,跟同事交代几句。”
她转身要走,然后她的手被抓住了。
穆逸低头,看见赫冥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赫冥。
赫冥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那亮里没有演的成分,没有装可怜,没有卖惨。
只是单纯的,害怕。她是真的在无助,在求救。
“不要丢下我。”赫冥说,声音有点哑。
穆逸愣住了。
赫冥看着她,抓着她的手,没松开。
“不要丢下我。”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更轻。
但抓着她的手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