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0觉得它跟这个宿主总是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可能是让它有种养孩子的错觉——虽然它没有孩子,也没有当过孩子,但据它所知,人类养孩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操心,无奈,时不时被气到想撂挑子不干,但又忍不住继续管着。
以前的宿主基本上都不需要它操心。那些宿主要么目标明确,要么性格沉稳,系统只要按时播报任务进度就行,偶尔提醒一两句,对方就能自己搞定。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宿主,它得时刻盯着。
主神给它的任务手册上,有一行字被加粗了,后面还跟了六个感叹号:
不许让宿主违法乱纪!!!!!!
890当时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还不理解,现在它理解了。
非常理解。
赫冥这会儿正躺在床上。
客房的床不大,一米二,但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软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穆逸大概刚晒过不久。赫冥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像只晒太阳的猫。
890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好奇。
它只知道宿主和那个叫穆逸的警察上辈子有过纠葛——宿主把人关了三个月,最后被对方的人一枪顶着后脑勺带走。但它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宿主为什么要绑她?
890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宿主。】
“嗯?”
【你跟穆逸……到底有什么纠葛?】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有点懵:“什么什么纠葛?没什么关系啊!”
【……那你为什么要绑她?】
“没什么原因吧,”赫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绑回家。反正自己都要死了,找个人陪自己。”
【……】
890沉默了。
好吧。
它无话可说。
890安静了。
赫冥也顺利敷衍过去了这个问题。
但眼睛睁着,没再闭上。
为什么要绑她?
其实是有原因的。
她只是不想说。
赫冥盯着枕头上的花纹,思绪慢慢飘远了。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么大吧,十六岁?还是十七?她记不清了。
那一年她退学后,回了家。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目睹了她爸打她妈。
拳头落在身上,闷闷的响。她妈蜷缩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她爸喝多了,嘴里骂骂咧咧,一脚一脚往她妈身上踹。
赫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报警。
报过。不止一次。
但每次都被她妈拦下来。
“别报,”她妈说,“他是你爸。”
“报了也没用,”她妈说,“家事警察不管。”
“忍忍就过去了,”她妈说,“一辈子很快就过完了。”
赫冥不知道她妈这是在保护谁。
保护她?怕她爸打她?还是保护她爸?怕他被抓走?
她不想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没有意义。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爸不知道从哪儿抄起一个啤酒瓶,往她妈头上砸去。
血溅出来。
赫冥看着他妈倒下去,头磕在桌角上,血从头发里流出来,流了一脸。
她妈还活着,还在喘气,但眼睛已经翻白了。
赫冥拿起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XX小区X号楼X单元XXX,有人杀人。”
警察来了。
两个。
一男一女。
男的看了看现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跟赫冥说:“这是家庭纠纷,我们处理不了。”
“家庭纠纷?”赫冥看着他,“打到吐血,是家庭纠纷?”
男警察皱眉,没说话。
女警察在旁边记录,也没抬头。
赫冥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把一个人打到吐血,只因为他们有一张结婚证,就只是“家庭纠纷”。
那要是没有那张证呢?是不是就是故意伤害了?是不是就能抓人了?
一张纸而已。
一张纸就能让暴力合法化,让血白流,让受害者的惨叫变成“家务事”。
那是赫冥第一次想动手杀人。
她想杀她爸。
也想杀那个说“家庭纠纷”的警察。
但就在那时候,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赫冥猛地回头。
是一个女警察。
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很稳。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蹲下来,和赫冥平视。
“别怕。”
她拍了拍赫冥的肩膀,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
“警察会帮你。”
赫冥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
很亮,像夏天的井水,清凌凌的,带着点凉意。但那凉意里没有冷漠,没有敷衍,只有认真。
十六岁的赫冥,或许比同龄人成熟,或许见过太多丑陋的东西,但她依旧信奉着一个道理——
邪不胜正。
警察会抓坏人。
好人会有好报。
她那时候信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警察被叫走了。她爸被批评教育了几句,关了七天放回来了。她妈被送进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继续回家,继续挨打。
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能帮她。
后来赫冥才知道,那个女警察叫什么。
穆逸。
穆是穆桂英的穆,逸是安逸的逸。
赫冥记住了这个名字。
记住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
可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别怕”。可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警察会帮你”。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有一点希望。
但后来希望没了。
没有人爱她。
她妈爱她吗?也许爱过,但那点爱在漫长的暴力里消磨干净了。她爸爱她吗?从来没有。那个男人只爱酒,爱赌,爱把拳头落在比他弱的人身上。
她也不爱任何人。
她试着爱过,但发现没人要她的爱。
她也不爱自己。
为什么要爱自己?一个从出生就被嫌弃的人,一个在暴力里长大的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爱自己有什么用?
她就是想活着。
怎么活都无所谓。
痛苦也好,眼泪也好,都是需要观众的。
好像必须有人看到这些东西,痛苦与眼泪从能成立。
而她从来没有观众。
所以上辈子,她绑了穆逸。
那个十六岁时唯一给过她一点点温暖的人。
为什么绑她?
因为要惩罚她。
赫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890,”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承诺过什么,但没做到,你该不该恨她?”
【……什么承诺?】
“她说会帮我。”赫冥说,“她说警察会帮我。但我等了很多年,没有人帮我。”
890沉默了。
它不知道宿主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宿主的情绪不太对。
【宿主,你——】
“没事,”赫冥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十六岁的穆逸,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别怕”。
二十一岁的穆逸,被她关在出租屋里,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但会把她做的饭吃完。
现在的穆逸,开车来接她,给她找干衣服,让她睡在干净的床上。
她与穆逸的相处好像就这样这些,可她又觉得不应该。她觉得她与穆逸的纠葛不应该只有这么多。
赫冥不知道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明明只是上辈子只有一面之缘的警察对她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恨了。
恨太累了。
上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注射台上,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这辈子,她想试试别的活法。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喊。
“嗯?”
【你还好吗?】
“好得很。”赫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890,你说穆逸明天早上会做什么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