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闻当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也跟着疯了，又或者和谢返比着谁更疯，两人没说开，反倒吵得更激烈，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掐着谢返的脖子让他闭嘴。

是赶过来的陈橙把他打清醒的。

有一瞬间，谢嘉闻从陈橙的那头长发中，看到了曾经像仙女一样的林昙。

温柔的、不是疯子的母亲，呵斥着谢嘉闻的不听话不乖巧。

于是那些抓狂的、疯癫的母亲，就通通都出现了，谩骂他的背叛，要拉着他下地狱。

汽车鸣笛声响，谢嘉闻被扑倒在地，那辆货车擦着他的手而过，关观捧着他的脸，嘴巴张合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耳朵里只有离开蓝色小洋房那天中午的凄戾叫声——“回来，我的阿闻！”

但视野不再被疯子包围了，关观那双通红的眼睛强势地从疯子包围圈中闯出，死死印在谢嘉闻的瞳孔里。

谢嘉闻被稀里糊涂带到了关观的车里，就好像灵魂才回来接管身体，猛然就回神了。

他对之前的事没有太大的印象，就像囫囵吞枣地跳了好几章节的剧情，隐约知道自己是从学校跳到马路再跳到车内，但具体的操作也无从知晓。

谢嘉闻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所以认了这少年痴呆，转头看关观，发现这人不开车也不说话，沉默地坐在驾驶座，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还有些抖。

“你抖什么？”谢嘉闻无端问了一句。

关观停了一瞬，左手握右手，把手藏在了方向盘之下，哑声问：“你刚刚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谢嘉闻知道，前因后果包括过程都略过了，就记得从旁呼啸鸣笛的货车，伴随着恶臭的气味，碾在他的身侧。以及关观捧着他的脸时，冰冷的双手和抖动的瞳孔。

有人差点死在自己面前这件事的确能造成巨大的阴影。

就比如谢嘉闻这个亲眼目睹了死亡现场的人目前就存在着心理障碍。

尽管前不久才吵得不可开交，但毕竟被救了一命，谢嘉闻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死了就下辈子活。”

“为什么要下辈子？”关观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近乎声嘶力竭，“就要这辈子就这辈子！你在这辈子活得好好的不行吗？生命有多重要你知道吗？学校里开的生命教育讲座你没听是吧？你为什么要往车上撞？你知道我但凡晚来一步慢了一刻你就——”

声音戛然而止，结束得猛烈，好似预想中的生命一般。

谢嘉闻被吓了一跳，他怔怔地看着关观，感觉世界好像因为他的怒火而剧烈震荡。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关观。

不矜持不优雅，也没有维持孔雀的体面，愤怒往外泄露，情绪喷涌而出，比起前几回吵架时压抑的情感，他这次的愤怒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喷出的每一颗火星都好比袭击地球的流浪陨石，划过大气层，炸开剧烈的声响。

谢嘉闻被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给拉了回来，他望着那一颗颗拉着长长焰尾的宇宙尘埃，自毁的情绪好像提前被这群飞蛾扑火的外来天体给消耗殆尽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砸得稀碎了，轰隆隆的响声在脑海回荡。

惊天动地时分，谢嘉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关观，那张永远能隔开疯子幻象的脸。

“对不起。”谢嘉闻低声说。

关观终于从如雷的剧烈心跳声中，听到了想要的声音。

他的后怕和惶恐，短暂得到了安息。

谢嘉闻对着流星雨，又低声承诺道：“我会珍惜生命的。”

车内静了许久，热烈的太阳在树荫外晃，窗外是热闹非凡的城市，白色的哈巴狗摇着尾巴遛主人，孩童拿着家长买的泡泡机到处喷，学生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背着重重的书包抱怨。

远方的斑马线被晒得发光，人群顺应着红绿灯的指引而行动。

谢嘉闻那总是阴暗潮湿的视野似乎明朗了一些。

周日的半天休，关观一开始只是想来找谢嘉闻和好的，现在倒也不必了，谢嘉闻顺从地挨了一顿臭骂，也成功被关观带走了。

谢嘉闻自知有错，也没敢问关观来做什么的，现在看着车窗外变换的景，没忍住问了一嘴：“去哪儿？”

完全不是熟悉的路。

“带你看病。”关观的语气十分冰冷。

“……只是意外，”谢嘉闻有些艰难地婉拒，“我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

“正好，别学了，看看脑子是不是学疯了。”

谢嘉闻沉默了一阵，说：“一个学校的，你应该知道我成绩不差，还不至于被学业逼疯。”

虽然不同年纪，但各个年级的前二十名总是会被叫上台来领奖。

谢嘉闻虽然没站到第一名的位置，但斜线距离和关观也不远。

万年第一的关观冷笑一声：“谁知道你那成绩是不是靠学疯了换来的。”

谢嘉闻想骂人了。

他忍了忍，继续说：“总之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以后绝不会再犯。”

“行，”关观打着方向盘在路边停了车，扭头看他，严阵以待般，“来，仔细说说是什么意外。”

“……”谢嘉闻硬着头皮胡诌，“没看路。”

“正好的，一并看一下你眼睛，以及糟糕的审美和愚蠢的恋爱观。”

谢嘉闻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攻击自己的审美，低头看了眼浑身上下的校服套装，心想校服丑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后面那句骂，他忽略彻底了。

谢嘉闻顿了顿，重新说：“我的意思是我没注意到。”

“那是得看一下你大脑前额叶是不是没发育好。”

“……”

什么什么叶？他怎么懂这么多？

关观见谢嘉闻不说话了，反倒不乐意了，意义不明地嗤了一声，公报私仇：“脑子有病就好好待在家里，还住宿。”

谢嘉闻喊了一声：“你别太过分了！”

“你才别太过分了！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借口去申请宿舍，你成绩稳定上升了吗？每回卡在第十名，你当卡出道末尾吗？在宿舍不好好睡觉，搞早恋私会那套，放学不好好在学校里待着，跑到大街上演琼瑶剧。怎么？两兄弟争一女的戏码吗？失个恋还寻死觅活，你早点出生都能被琼瑶钦点当男主角了！”

谢嘉闻：“……？”

谢嘉闻现在是半点阴暗想法都没有了，受的气够让热气球飞升面见太阳。

他狠狠吐出一口能把气球吹飞到外太空的气，主题也偏离到外太空去了：“我这次月考第九名。”

关观的攻击十分恶毒：“谁管你那最小两位数变最大一位数的破成绩？”

谢嘉闻太阳穴突突跳，比加特林还要突突。

“学习学习不行，脑子脑子不好，假努力是一套套的，说辞是一次比一次响亮的，早恋的寻死觅活倒是比谁都会。”

“我没早恋！”谢嘉闻忍无可忍。

关观呵了一声：“是，没早恋，表白被拒，所以寻死觅活。”

“……”

谢嘉闻被气得神智不清了，吼了一声：“你就没表白被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