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伸出手,隐匿的法阵得以显形。
他知道在哪儿感受过了。
二百多年前,有人曾带他去过一个“绝对安全之地”。那时见过的那个法阵,如今却出现在了这个苍山。
看来这位正道巨擎看来极其爱惜自己的生命。
云怀仙凝神,将所有心神压回有关那个扇阵的遥远记忆之中。
但这之间相隔的时间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有两百多年,对云怀仙来说却远远不止。
他他耗费了一些时间。
终于,几道剑芒飞出,在阵上游走而过。
阵芒如记忆中般闪现。
云怀仙没等它完全显现,便握剑冲了进去。
地上坐着一个人,背影高大,却好像有些佝偻。
闯入的云怀仙此时却停住了脚步。
从未有人说过元尊是白发。可那道背影确是满头华发,不是如师尊那般的白,而是花白。
那满头花白的背影只有一丝佝偻,但却也掩盖不了垂垂老矣的现实。
云怀仙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到那背影身前。
那双爬满皱纹的眼中还凝结着不甘。
可他已经死了。
带着天地间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死在云怀仙爬出炼狱的前几日。只剩下一具不甘的空壳——
连残魂都早已散尽。
可这里有人比他更不甘。比这积沉了千年的不甘还要不甘。
云怀仙垂下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这具垂垂老矣的尸体,一动不动,好像变成了站立着的另一具尸体,只有握剑的手在不可控的颤抖。
或许说他早就在二百多年前死去,又在无尽的炼狱中一次又一次死去,本来就早就成了一具死尸,固执地守着那个自己不敢不去相信的妄念——师尊还活着。于是他又拖着一副残躯爬出炼狱,一个一个血刃仇人,可这最最重要的一个,最有可能让他找到师尊的一个——却死了。
凭什么?
云怀仙麻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啪。”一滴泪划过颤抖的唇。
凭什么?
云怀仙的手剧烈颤抖着,长剑看起来就要从他的掌中滑落。
可它没有。
凭什么?
云怀仙举起剑。
那座尸体尚且端坐着,没有一丝腐败,灵神已散,血液却都还在皮下流动着。足见它的主人为了自己死后仍能威仪长存花了多少心思。
直到——
“啪。”
一颗花白的头飞了出去。
“噗——”
那血液,被封存在体内维持着可笑假象的血液,终于如泉般喷涌而出。
云怀仙的身体因挥剑而踉跄了一步。
——可明明这于他而言是比呼吸还简单的动作。
凭什么?
他站稳,再次举起了剑——
凭什么?
“啊……”痛苦的沙哑的愤怒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和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一同在这空间响起。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去死?!!!
“啊啊……”
“当啷——”
那把普普通通的剑终于在这毫无章法的挥砍中彻底断裂了。
那尸体也早已看不出是一具尸体了。
云怀仙看着手上这把残剑,似乎有些呆愣,可面上的泪,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泪水依旧不息的从这张茫然的脸上滚落。
凭什么。
云怀仙抬头。
这里片空间内抬头看不到太阳。
于是他挪动了腿。
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黑色的影立于深丛之中。
即便身着玄衣,也没能掩盖他满身的血污。高高的草在风中摇晃,划过他的指,却擦不净血。
他的头微微仰起,远远看去,像是在享受秋日的暖阳。
感受不到。
云怀仙脸上的泪痕未干。
达到一定修为后会感受到的那来自九重天上的危险,可他感受不到。怎么都感受不到。
难道邪魔恶鬼不得飞升?
李升没有说过……
他要废了如今的邪魔道,再来一次吗?
那就这样去做吧。
灰眸麻木地直视着高悬于空的太阳。
哪怕他付出了别人永远无法想象的代价才走到今天这步。
哪怕可能要再耗费几千年。
哪怕可能其实在这途中就会身死。
就这样去做吧。
灰眸麻木地直视着高悬于空的太阳。
伴着正午的阳光,他一步一步,行尸走肉般离开这个地方。
草叶摩擦的擦擦身不绝于耳,高而密的草从被开辟出一道染血的轨迹。
染血的轨迹在某处忽地一断。
那如死的灰眸中终于升腾起一丝碎光。
李升?
“九重天之上和凡间并非全然隔绝……师尊和师姐担心我,每次得到了什么宝贵之物,只要我能用得上,都会传下来给我。”
灰眸震颤着,如同看到了那最后的一根稻草。
李升已经身死魂灭。
但这世间,还有一个来自大断层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