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泪几乎没有持续,绝望和悲痛在似乎在一瞬之间就被重新收起。
抹干泪迹的灰眸麻木至极,云怀仙的脸上只剩下未能分得他注意的血色。
楚门,天壑。
楚既昀游历至此,特来拜访父母。
普一进门,母亲就习惯问道:“你表,家主近来都在家中,你要不要去拜访?”
楚既昀抬头看向窗外。楚家太大了,大得大视线抛了很远才看到那高峰,还有高峰之上独立的殿宇。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用了。”
家住竟然近来都在家中自然,那必定是有重要之事。
二百多年过去,楚既昀眉宇之间的傲气没被完全消磨,却也沉捻近了眼底。当年被师长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少年也不免走向成熟。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他早就不是那个心高气傲,只知道追着厉害的兄长跑的人了。
而那座高峰之上的高堂比过去更高了,连不远处那座参天巨峰也能堂中之人被尽收眼底。也比过去更冷了,空荡荡地只摆了那么一张桌子。索性那个唯一的怕冷之人已经不在了。
楚昭彻执笔于桌前,垂眸案中,眉目间乍一看有了楚羲的影子——是神非形。
人人都惊叹于剑尊的舍身救世,但只有极少的少数隐约感知到一些真相之人,才会不可避免地被那副场景所震慑之时,同时又不可避免地从魂肉深处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师尊魂飞魄散,师兄死无全尸,而他自己则是一出生就注定要陷入这谜局之中。
这二百多年,楚昭彻从未停止过寻找真相,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探到了一丝那个计划的边沿。
他不知道那个计划到底是如何发展的,却明白为了苍穹,一定曾有无数人受尽生死不得的折磨。
楚昭彻和其它尚且被蒙在鼓中之人不同,他知道这场莫名的屠杀中到底有多少位“传说”被斩——
看来有人逃出生天,又从地狱中爬出来,誓要捅破这苍穹。他为天才之名受制百年,差点如同母亲一般搭上一生,如今又苦苦追寻,为的不是复仇,而是一个真相。那个人显然比他知道更多真相,而对方要让苍穹彻底塌陷,肯定少不了“家”中那位。
执笔的手在感受到阵气动荡时一滞,一滴墨点滴落。楚昭彻抬起眸,看向那座参天巨峰。
果然来了。
对方绝对是不能轻易匹敌的存在。而他对这样一个人近乎完全陌生,虽然准备“万全”,可对上未知的存在,即便是楚昭彻,也从来没有完全一说。
但他还是放下了笔。时隔两百多年,尽管这次不再有至亲之人在身侧,他也再次做出了如当年擅离楚家般鲁莽的决定。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叛逃,楚昭彻自以为放弃了一切,什么家族什么真相统统都抛在了脑后,自己的人生从此海阔天高,毕竟谁让他从入道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此间最受瞩目的天才?谁让他是天才?
自负的天才。
天地劫后,楚昭彻恍然发觉,自己其实根本逃不开这一切,关于楚家的被他抛弃了,而他所剩的不关于楚家的一切,又都从这天地劫结束,无数人喜极而泣的那一刻轰然巨变。那这个天才还剩什么呢?
他逃得开吗?
他真的逃开过吗?
他能抛得下楚家,能抛下这世间所有的与自己有关的过往吗?
那他楚昭彻其人又能依何而存?
单靠一个所谓天才之名?
……
他又怎能不去追寻那个颠覆了自己的世界的真相。
于是在最后一个至亲之人也离开之时,楚昭彻便也彻底地回来了。
那这次呢,这一次他能得到这苦苦追寻半生的真相吗?
楚昭彻进入之时,“客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空旷的殿内立着一道覆面黑影,一道视线透过玄色的面具落到楚昭彻身上。而他就静静地站在这一片空无之中,似乎是在专程等着什么人。
楚昭彻有一瞬间的晃神——明明只是身形有些相似,看到这身影的一瞬,他却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大师兄。
怎么可能?
毕竟就算大师兄没如传言般身死道消于那场大战之中,两百多年过去,对方也早该因心像生异而亡了。
来者开口,“这里的人,何在?”
此人好像很多年都没开口说过话,语速很慢,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嘶哑。
楚昭彻没准备骗这样一个莫测的人,至少在此时不会。他如实开口:“老君已经死了。”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为何而死?”
不知是太急切还是第一句话让对方熟练了一些,这次他再开口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楚昭彻心中推演,只让对方等了须臾,便如实相告:“老君修为停滞多年,寿命已尽。十年前便已仙逝了。”
不知道这句话让对方想到了什么,楚昭彻见他似乎是怔住了,立在那儿,像一道静默的枯影。
兀地,这道影动了,以楚昭彻也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一道金波猛然荡开。
楚昭彻回过头,面对被他亲自所设的万阵拦住的人。
目光深处藏着决绝。
“前辈,楚某,”
“楚昭彻。”那人太急了,没能等楚昭彻问出那些困了百年的问题。
墨色的面具上法印转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于楚昭彻而言陌生了二百多年的称呼——
“师弟。”
他真的很急,急到没再动用不熟练的口,而是直接动用灵神传话到楚昭彻识海中。
楚昭彻瞳孔不可置信地震颤着。
他推演过千千万万种情况,脑海之中有无数种应对之策。可他从未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怎么可能?
“咔。”面具彻底一松,露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放我走。”
太虚。
大阵还记得云怀仙,可太虚苍山禁制上却未刻有他的通行令。
云怀仙祭出长剑。
“咚——”
上一次这钟声传遍太虚还是天地劫之时。此次这钟声虽只响了一声,但所有弟子在钟声响起的一刻便都停下了自己原本的动作,也有一些未听讲习的新弟子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周围的人一样仰头看向钟声传来的地方——元尊闭关后便被彻底封住的苍山。
下一刻,属于掌门人的声音也传遍太虚,言简意赅:“近日,勿在苍山附近逗留。”
没有预警也没有告诫,想必是哪位大能在苍山附近练法,误触了阵法。这些弟子又纷纷都松了口气,重新投身与自己的大道之中了。
安一隅看向来人,这位许久不见的师兄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狼狈,好像赶了一场对他来说也极为匆忙的路。
“二师兄。”安一隅道。
这二百一十三年,前五十年安一隅踏遍凡间,刚开始是和同门,后来便是自己一个人,助天地劫后的人间重建。后来他又执掌太虚百年,虽外形未发生改变,可如今哪怕是不认识他的人,如今再看到安一隅这副少年模样,也不会再认为他真的是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了。
若非面前的人是楚昭彻,若非他也曾窥探到过一丝真相,也绝对不会答应对方的要求。
安一隅面露肃色,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云怀仙早已踏破最后一道禁制,却没能等来一道攻击,也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属于其它人类的气息。
苍山的每一处地方,神识能直接测探到的、神识受限的地方都被他一寸寸亲自寻过。
一无所获——就如同在楚家时一样,楚家老君死了,元尊呢?
云怀仙眸色一凝。那灰眸之中有血色,也有恐惧。
元尊绝对不能在被他找到之前就死。
云怀仙闭上眼,神识蔓延开覆盖至整个苍山,无论有没有限制。终于,他睁开眼,身影消失,又出现在一片空地。
眼前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地。风吹过,长而干的草叶抚过剑柄。但云怀仙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此处的灵气流动之象,他好像感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