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告诉过云怀仙,像他们这样弱小的人,没有多言的权利。他也确实很久没有说话了,久到他张开嘴之时,忽觉唇舌却好像失去能力。
于是云怀仙闭上了嘴,用灵神向那缕被迫悬停在空中的残魂发问:“现在过去多少年了?”
残魂抖了一抖,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哀嚎着。
这不应该,这缕已经拼凑不起自我意识的残魂,应该能回答“主人”的所有问题才对。
除非他不知道。
但死前还呆在鬼渊的魔主不可能不清楚时间的流逝。
云怀仙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眼前的残魂依旧在一味的哀嚎。若不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哀嚎,这场等待恐怕会痛苦万倍。
云怀仙已经被迫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他曾从无数次煎熬到习惯又无数次从习惯变得更加煎熬。而不幸的是,此时此刻,正是他此生最痛恨这种感觉之时。
于是他终于忍耐不住,提起了剑,也许是想修理好这道烂掉的残魂。
那残魂再次猛烈地颤抖起来。
云怀仙动作一顿,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那里。毕竟他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和任何生灵交流了,不论是以任何形式。
“距离苍,第二次正魔大战……结束的那天。过去了多久了?”他又一顿,补充道,“以天地的时间流逝为准。”
魔主的残魂仍在哀嚎,可与此同时,这次他那缕破碎的魂魄之中也发出了另一道“灵魂之声”——
“二百一十三年。”
这声音和魔主生前的没什么区别。
云怀仙却命令道:“大声些。”
他被迫要去听的声音实在是太多了。索性他已经被迫掌握了“聆听”所有气息的能力,这显然于战斗有益。只是有些妨碍听清这样需要用耳去听的声音,不过没关系。
为了能满足云怀仙的要求,唯一能和他对话的对象用力到灵魂都在颤抖——
“二百一十三年。”
这次他听清了——二百一十三年,原来那无尽的炼狱之外,已经过去了二百一十三年了。
“这二百一十三年,都有谁,飞升成神?”
“无人。”
云怀仙一顿,“为什么?”
“不能。”
“为什么不能?”
魔主残魂这次除了哀嚎,再没了其它声响。
有了之前的几次实践,云怀仙这次确定了它这次的“默不作声”是因为它真的不知道,而不是因为坏掉了。
下一个问题在意识中转了一圈,却怎么都有些问不出来。
云怀仙抬起头,远远地看向那座灵塔。
他拎着残魂,行至高塔之下。又停在门口,却没有再往里踏一步。
塔中像提剑而立,头却微微垂下,未被雕刻的面庞之上,好像有一双眼在悲悯地注视着这世间。
云怀仙看着这座像,觉得它和剑尊并不相像,并没能雕刻出剑尊的半分神韵。但谁让这里供奉的是苍云剑尊,于是曝露在这样的“注视“之下的每一刻,对云怀仙而言都成了一场魂体凌迟。
云怀仙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苟延残喘在这世间——师尊再一次救了自己。他也清楚的知道,无所不能的苍云剑尊,最后到底是因谁而魄散魂飞。
于是云怀仙站在这门口,曝露在这虚假的目光之下。又不允许自己往里踏进一步,不允许凶手之一还有卑劣的帮凶玷污这片圣地。
“剑尊……飞升,你们做了什么?”
明明嘴唇未张,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被发出时都泛着泣血之痛。
在云怀仙冷到极点的眼神下,那残魂又滋啦滋啦抖了几下,却依旧是除了哀嚎什么都没抖出来。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
那道“视线”还注视着自己,可他却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残魂抖啊抖,总算是抖出来点什么来,“真正操纵整个过程的,只有元尊。”
苍天之下敢称元尊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大断层后修真界最早的修士之一,传闻中的太虚宗祖师,被李升提到过的那个孩子,苍穹之首——李元。
这个名字横亘修真界数千年,于这片大地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
这样的敌人有被战胜的可能吗?
云怀仙缓缓抬起目光,灰眸终于正对上了那座无面之像。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若有,他也不可能仍站在这世间。
但想要把“近乎不可能”变为事实,总是要献祭出惨烈的代价。
他已经搅了殿中之人太久的清静。
云怀仙收回视线,把残魂一挑,执剑离开。
从不敢浪费时间的云怀仙没有御剑。好像忘记了自己是个修士,毫无意识般一脚一脚踩过满地枯叶。
八步,九步,第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