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
一个能杀死魔主之人,脚步怎会沉重到踩碎落叶?
云怀仙终于停止了脚步。
如果这时候回头,会看到什么?那道自欺欺人的“注视”,会不会变成真真正正的视线……
云怀仙缓缓转过身。
碎叶在脚下擦擦作响。
两百一十三年过去,世人对舍身救世的苍云剑尊敬畏依旧,即便是夜里,祠中依旧万火长灵。
石像依旧只是石像。
不知过了一夜还是整整一天,云怀仙彻底炼化完识海中那具残尸之时,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太久没见过阳光,浅灰色的瞳在触及秋日暖阳时骤然一缩。体内尚且未被同化的灵神带来熟悉的痛。
云怀仙垂下眸。参差的薄影落下。于是那双灰眸又离开阳光,落回阴影之中。
魔主的残魂又被召出,它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的失去了身体,这恶魔肮脏且残缺的亡魂落入阳光之下,凄厉的哀嚎竟不可思议地也弱了一些。
云怀仙按住它,指节穿透涌动的边沿,方削弱些的哭嚎霎时变得更加凄厉,对唯一的听众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云怀仙面无表情,看着它猛烈的颤抖,冷冷道:“当时都有谁……你又知道哪些人的下落?”
鬼渊那场参天大火的火星传遍了修真界,魔主一夜被杀、尸骨被正道的火光吞噬殆尽的消息振奋了无数正道修士。想当年那场天地劫后,邪魔道被驱逐至弹丸之地,可魔主依旧猖獗,尸山血海、虐杀无数,可偏偏他们已经没法再承受一次大战。
如今魔主一朝生死,且不提那不在少数的部分邪魔道,几乎所有正道修士都是拍手称快,而这个神秘的道友甚至在一些年轻修士中有了几个流传的“尊号”。
可。
不久之后,冲天血焰在丹华峰上燃起。这位老君所隐修的高峰曾被无数修士奉为心中圣地,四季红枫不谢。可当那比红枫更红的血焰染红半边天际之时,这无上座高峰好像在此刻才终于不负丹华之名。
更短暂的间隔之后,弥海亮了千年的一盏魂灯兀地熄灭,这次没有血焰,却依旧尸骨无存。
那些年轻的尚且天真的修士们终于明白了——来者是敌非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接下来几日。修真界又有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也兀地陨落。有人推测死的可能不止这三位,只是这三场谋杀被他们所知。又有人觉得这人可能也不是敌人,而是一个专把利刃指向苍穹的疯子。于是也有人面露悲痛,心里的石头却暗自落地,随后又面露担忧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
无人意识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修士身上背着怎样的杀戮,毕竟此人虽然有些冷冽,但看上去显然是一个正道修士。
不得不与世人擦肩而过,等待着杀戮或躲避杀戮的时机之时,云怀仙也不可避免地知晓了一些故人的近况。
这修真界在天地劫后变得太小,小到来来回回,大家总会去讨论最耀眼的那几个。
劫龙早在百年前就跑去了无尽海闭关,她扬言天下——要在这传说中已经没了龙的世间寻一条真正的龙。
楚昭彻最终还是回到了楚家,在劫龙义无反顾地前往不归只途的那年,他也接替楚羲成了楚家此任家主。
剑道此时最耀眼的龙凤双璧,一个理所当然的从天地劫就开始闪耀的林昭棠,人人都说她为剑道而生,一个在百年之前异军突起,得道之后未更名改姓,仍叫做小山。
太虚宗宗主玄枢在大战十年后突然失去了踪迹,玄枢大弟子原怀暂代掌门十年后忽然宣布退隐。
而如今的太虚掌门,是一个意外之中的人,云山小师弟安一隅,可如今人人提起他时都是“太虚掌门”,只有在谈到剑尊时会叫他“剑尊座下四弟子”,无人再叫他小师弟、小弟子,也好像无人再说他修的是“邪魔诡道”了。
他们诉说着这二百多年间的往事,往事里有云怀仙认识的人,却又并不熟悉,他没有任何一句话驻足——毕竟是这些萍水相逢的修士,还是他们对话中的那些人,都是现在的人,可云怀仙不是,他是一缕早已“死”在二百多年前的“亡魂”。被过去的不甘与仇恨囚于炼狱,如今又被困在这未来之中。
只是在剑尖又挑破一道亡魂的某一个瞬间,一个念头忽地闪过云怀仙的脑海——劫龙去了无尽海,楚昭彻回了楚家,林昭棠仗剑天下,安一隅成了宗主。那座他曾苦守了百余年的云山,如今原来已经无人会回了。
没关系。
云怀仙挑起残魂。等他为师尊报了仇……等他找到师尊,他们便一起回云山。或者不回云山也可以。只要有师尊,只要师尊在身边就好……
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炼化这样大的体量的“长辈”对于云怀仙来说也越来越熟练,但炼化的速度太快,痛苦的消化赶不上新的痛苦累积的速度。
云怀仙现在已经不需要靠疼痛维持清醒,但身上新痛沉痛累累加加,仿佛又回到了两三百年前,天地劫还未降下,还可以看到师尊之时。
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带来的“好处”也是难以想象的,体内的实力也以比邪魔道更邪魔道的速度增长着。
但要完完全全地保证杀死元尊,还差一个人。
直到某一刻,云怀仙穿梭在世间的身影一顿。识海中的某个未曾起眼的禁锢忽地松动了。这道正在杀戮的途中的身影彻底僵住了。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措不及防被展开来,对于处于此刻的人来说,冲击是巨大的。
凛冽的绝境上空,云怀仙身上尚且带着一身煞气,可那双灰眸此刻却微睁着,就像一个不可置信的孩子。
他又“见”到了师尊,在被对方亲自尘封的记忆之中。
他又见到了那个吻,那个卑劣的被他列为幻想之物的吻。
他看到了它是如何在对方的一滞后有得到了怎样的回应,看到了自己那张脸上是如何、如何……
云怀仙这次无比的确定,那不是什么臆想,而是真实存在与他的记忆中的过去。
原来他所爱之人对他也有着同样的爱。
但云怀仙此刻却没能有哪怕一丝应该有的庆幸或欢愉。
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有了明显的,他的手死死捂住唇颊。血污从掌心染上脸庞,快要干涸的血块又被泪水浸透,被冲淡的红蜿蜒而下,滑落至颤抖的指缝之中。痛苦的呻吟控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
“啊……”
云怀仙一直避免着想到那个词,因为比起痛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他从没忘记,即便是陷身于死亡和杀戮之中也没有哪怕一瞬忘记过——
师尊已经被自己害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