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固安远咳嗽了两声。
什么事情非得现在说不可?
刚刚的场面,似乎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味。
“请您尽快去吧,锵老将军,好像快不行了。”
诡异的气氛瞬间弥漫。
段子殷的笑容消失了。
“调转车头,去锵府。”
明明是炎夏,锵府却四处烧着炭,又热又闷。
沉固安远一踏进锵府,便觉得身上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液。
混着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几乎要把人熏得喘不过气,他强忍着将今日吃食吐出来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味道就越冲。
直到走到锵大将军的床边。
床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虞椿龄见到二人,侧身至一旁,腾出了位置。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
沉固安远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颊凹陷,双唇干裂,床榻上的人,完全不能把他和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联系在一起。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一双肿得比头还大的脚。
沉固安远一惊。
他听说过一种说法:男怕脚肿,女怕脸肿。
一旦出现情况,命不久矣。
便是华佗再世,也难留其命。
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沉固安远不明白。
四个月前还好端端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而床上的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来了。
微微睁开了眼,咧开嘴,那张干枯的脸上,露出如同以往般却又完全不同的笑容,“让你们见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段子殷看向一旁站着的虞椿龄。
“是我拜托他不要说的。”
锵大将军在下人的搀扶下,撑着身体坐起,替他回答道。
“锵兰栉知道吗?”沉固安远问道。
“诶...”锵大将军面露难色“我还以为,能撑到她回来。”
气氛更加低沉。
像是有人往屋顶盖了几层密不透风的盖子。
再没人说话。
不久,姜韫玉、徐昔璇、韩铭等人都陆续赶来。
除开这帮人之外,还有不少锵老将军的老战友。
刘大将军也来了。
原本宽阔的屋内,挤满了人,分外拥挤。
闷热也更上一层楼。
锵大将军这病,是三年前开始的,起初只是身上不知为何,经常出现淤青。
他本就是武将,哪怕不上战场,也是天天舞刀弄棒。
只以为是平日里锻炼没注意,无意中撞到哪里。
没放心上。
直至偶然一天,咳出了血。
他开始意识到,这似乎不再是简单受伤。
前不久,他开始食不下咽。
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了。
“我请你们来,是想求你们件事。”他说话似乎很费劲,每说一句话,都得大喘气,才能缓过来。
“倘若我死了,还请你们,千万照拂我那不懂事的闺女。”
说着。
他干枯的脸上。
流下一道道如同枯枝般的泪痕。
“她娘死的早,有娘生,没娘养,几个弟兄,死的死,也就剩她一个,是我没教好她。”
“把她养得不懂人情世故,经常得罪人。”说着,他翻身滚了下来,双膝跪在地上,就要给众人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啊!”众人忙去搀扶。
“日后她若犯了什么事,还请各位,看在我的份儿上,帮帮她。”他不顾众人的阻拦,执拗的往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响头。
刘大将军“唰”的眼泪掉了下来。
两个花甲之年的老头,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沉固安远姜韫玉等小辈,更是受不起,跪了回去。
噼啦啪啦跪倒一大片。
人心都是肉做的。
往日再有什么芥蒂,此刻也会不忍。
远远望去,屋内几乎所有人都匍匐着,像是在祈祷。
车轱辘一圈又一圈的转着。
回程颠簸的马车中,段子殷掀开帘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沉固安远也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
沉默不语。
这场相聚,在悲戚、伤感中度过,最终在沉默中落下了帷幕。
该说是奇迹吗?
或许是,还在期待再见到锵兰栉最后一面。
靠着虞椿龄吊着一口气。
锵大将军奇迹般地挺了三个月。
可惜的是,在锵大将军极力要求下,没有人将此事通传给她,远在边境的锵兰栉并不知道其父病重。
前线,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依旧安营扎寨,驻兵不动。
她坐得住,文武百官坐不住了。
驻军一日,可就要烧一日的军费。
照这么下去,仗还没打,军饷让她吃垮了。
对她的质疑声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