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固安远默默挪开了视线,埋头喝水。
赫连修瞥了二人几眼,也不做声,一屁股扎进座椅上,连闷数几杯酒。
苻升呢,同其他人喝酒吃肉,丝毫没有管这事的意思。
沉固安远无言中额头淌下一滴汗。
只有自己这儿和赫连修那儿的气氛尴尬得吓人,空气中都像是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纸,将他们与众人隔绝开来。
诶...
好歹得缓和缓和,先去问候几句得了,反正只要动动嘴,面上表示下,给人台阶下。
这么想着,沉固安远端起酒杯,就准备起身往赫连修身边走。
不料,赫连修把空碗重重往桌上一敲,先一步站了起来,猛地擦擦嘴,端起另一碗满酒起身就往二人的方向撞来。
沉固安远下意识就想拉着段子殷跑,跟堵墙似的大块头,直愣愣的往这儿扎,搁谁不害怕?
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到了跟前。
“咚”!
大手扣着酒碗,结实的砸在桌上,溅出几滴酒,巨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沉固安远半仰着头,莫名咽了口唾沫。
与此同时,段子殷也“噌”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半躬着身体,将沉固安远护在身下。
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前,将人撕成碎片的猛兽,发出低沉的嘶吼,“还不长记性?另一边也想来一刀吗?”
话里话外都跟淬了毒似的。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众人这下都噤声了,不约而同的往他们的方向瞟,又有好戏好了。
沉固安远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得两人大动干戈。
赫连修不反驳,只是脸上的筋肉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抽搐着,看得沉固安远心惊肉跳。
半晌,将扣住的碗举起,猛地朝着段子殷脸上挥去。
“小心!”沉固安远伸出手去挡。
却只感受到几滴溅在手上的酒。
碗停住了。
[我敬你是个汉子!]
[先前的事,喝了这碗酒,我们一笔勾销。]
沉固安远眨巴眨巴眼,不觉缩回了手,这是...闹得哪出?有种吃完饭准备拿帕子擦嘴,结果发现拿了一只猫的荒谬感。
再看段子殷。
发觉他眉毛微微抬起,獠牙半露不露,眯着眼,狐疑中仍然带着些提防,却韵着点拨开云雾见月明的神情。
见段子殷没有回话的意思,赫连修肉眼可见的有些尴尬,[我喝了!你随意。]
也不管段子殷作何反应,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段子殷依旧不回应。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赫连修脸上发烧,也着实觉得丢面子,擦干嘴边的酒渍,扭头就要走。
众人又装作跟没事人似的移开了视线。
说实话,沉固安远的心情很复杂,说讨厌这人吧,也讨厌,毕竟这人的确是伤了段子殷。
但从赫连修的角度来看,巡逻以为是敌人,出手算是尽责,平心而论,实属情有可原,何况,他也伤得不轻。
若是记仇,小人作派些,只怕早在背后给段子殷使绊子了。
不少人都觉得面子比天大,拉不下脸,他愿意主动示好,某种程度上来说,沉固安远还真没法单纯用喜恶来表述对他的感觉。
当然,怎么想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段子殷不喜欢他,那他绝不会替他说话,永远站在段子殷这边,就是他的原则。
“谁说我不同意了?”
嗯?沉固安远迟疑的转过身,没搞错吧?
话音未落,段子殷同样端起面前的酒碗,干了个彻底。
赫连修一怔,回过神来,一改先前的颓势,面露喜色,借坡下驴,亲自给段子殷倒酒,自己则是痛饮数杯。
几杯下肚,那是什么忌讳都没有了,也不喊什么使者,张口就喊,[段兄弟!]
[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这刀法,还真不错。]
沉固安远听得额头直冒虚汗,这赫连修分明说的就是自己肩膀上的伤,也不知道是真心夸赞,还是阴阳怪气。
段子殷一听这话,“怎么?你想再见识见识?”
[来!]
就说吧,这两人怎么可能说和好就和好?看看,又要打起来了。
转眼两人就各抄起把刀,一前一后出帐,“叮铃咣啷”的开始较量。
还真是切磋。
尽管二人都使着力,但也绝不是先前那种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斗狠。
沉固安远跟着杵在一旁,两只胳膊缩在袖子里,抻着脖子,两眼格外迷茫。
等等?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吗?也不知道该说这俩人谁更心宽,明明前几日掐得你死我活。
结果现在就论兄道弟的...
沉固安远琢磨了半天,终于隐隐觉察,其实...段子殷并没有那么讨厌赫连修对吧?
猜对了。
不爽和讨厌当然是有的。
但佩服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