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爷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又搁下,眼角堆起褶子,浮起笑意,“沉大人可不要同我这老匹夫一般见识。”
显然,邓老爷已经看穿了沉固安远的把戏,并且,只针对于前半句做出回应。
言下之意:摆架子是我的不对,你就谅解下我这个老迂腐吧。
沉固安远故作惶恐,躬身敬礼,“邓老大人此言差矣...”
邓老爷豁达摆摆手,打断了沉固安远的话,“诶~你不用再同我打马虎眼了。”
伸出两根手指,“关于二位大人,我听说过两种完全不同的言论,其一,二位无事生非,好搬弄权势。”
这定是石敬等人说的。
什么狗屁搬弄权势?无非就是损害他们的利益了,狗急跳墙,拿大屎盆子扣在沉固安远头上呢。
“其二,则相反,二位不仅与光同尘,而且对于沽名钓誉之辈,能言敢言。”
沉固安远深吸口气,强压下双颊因羞耻而涌现的浮红,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苗知府寿宴上传出来的消息。
这“与光同尘”的意思值得揣度,原意是融入其中,现下特指在官场,融入其中是指什么?
当然就是同流合污嘛。
既然沉段公然和何忻廉这类代表“清流”的人物,公开唱反调,自然而然就被认为是相反的“合污”派。
“所以,老夫想看看,二位究竟是属于哪种?也就任性了些,多使了些人手。”
“尽管老夫任性了些,但大人对我是包容有加,看来,这第一条传闻是无稽之谈,还请沉大人莫要同我计较才好~”
沉固安远这下算是理清了。
这老家伙,原来早存了试探的心思。
特地逾制,作势压人,就是要看沉固安远的态度如何。
如果沉固安远见势变脸,大怒,甚至加以斥责,就证明是第一种传闻。如果像方才那样,恭恭敬敬,卑躬屈膝,那就是第二种。
继而决定这老头对待沉固安远的态度,第一种,那肯定是排斥,第二种,那再好不过,和和气气。
被人算计,沉固安远总归是有些不痛快的,不过转念一想,无非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有什么好计较的?
而且,误会归误会,怎么不算歪打正着呢?不排斥,那就好说话,待会儿要钱也就更方便。
于是沉固安远姿态放得更低,“是邓老大人高看后生了~”
“轰隆!”又是一声震天响,在场众人皆是一震,不约昂首探看,只听得“哒哒哒...”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差役点头哈腰,侧身展臂在前领路,两人闲庭信步,安居其后。
远看还以为是俩石墩子,膀大腰圆,其中一张脸,沉固安远再熟悉不过,是临相公。
那另一位自然就是王员外了。
想必二人是一起来的。
沉固安远下意识挠了挠鼻尖,有些尴尬,毕竟不久前才出了他试图离间二人未果之事。
结果现在还得正面相迎。
心中默念三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轻咳两声调整,跟没事人似的,迎上前,躬身行礼,“有失远迎,还请二位上座。”
沉固安远是给面了,哪知,这俩人压根不按规矩来。
就跟没看见沉固安远似的,直奔邓老爷,俯身握手,嘴里寒暄,“您老近来身体可好!”
好家伙。
哪有不先给主人打招呼,先给宾客打招呼的道理?这摆明是不把沉固安远放眼里嘛!
王临二人待邓老爷,那叫个热络亲切,跟见了亲爹似的,估计对亲爹都没这么殷勤。
邓老爷甚至都没起身,全程坐在位置上,坦然受之。
至于沉固安远嘛,这俩人一个赛一个的肥,冲上来,差点没把他撞飞。
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
临相公这才后知后觉似的行至沉固安远跟前,“这不是沉大人么?诶~怪我眼花了,方才都没认出来。”
王员外瞪着眼,故作惊讶,看猴似的上下打量,“诶哟..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花子...失敬失敬。”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不知道以为唱双簧呢。
沉固安远嘴角扯出个维系体面的笑,替二人辩解,“二位说笑了。”他能不知道这俩人是变着法儿挖苦他么?
当然知道。
既然是有求于人,肯定不能黑脸啊,也不能让气氛太僵。
但是,要沉固安远就这么忍下这口恶气?他不干。这俩人脚都踩他脸上来了,不招呼回去,岂不让人小瞧?
既然不能反着说,那顺着说不就行了么?
沉固安远长叹口气,“是啊...花子似的...实在不能与二位相提并论。”
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二位素来心善,若二位愿意慷慨解囊...”
听前半句这俩人还乐呢,后半句嘴角就耷拉下来了,不约转头,看看这里,摸摸那里。
嘴里还念叨着,“真不错。”
既是岔开话题,也是表示: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落魄嘛。
生怕真要掏钱。
逞口舌之快,行。
没好处让捐真金白银?那不行。
沉固安远笑笑,看破不说破,点到为止。